遭遇沈从文文 / 千信

发布于:2009-8-6 10:47:52 ┊ 字数9090 ┊ 阅读 
  2009年7月,我在湘西凤凰。我和小七姐姐约好了在凤凰相见。
  
  上帝的微笑
  姐姐,我7月要去凤凰。
  决定了是吧?
  嗯。
  那我也去吧,我们正好见个面。在古城相遇,多有诗意啊。
  呵呵,真的吗,那我有伴了。
  真的。
  
  7月11日下午,我抵达吉首。从火车上零零落落跳下一些人,一丛丛的,很年轻,背着背囊,一路打闹,是同去凤凰的学生了。跟在他们身后出站,车站广场宽阔而不热闹,显得空空荡荡的,阳光尤其烈,****裸打在身上麻麻的烫滚着,让我一下子不知所措。
  迎面走来打着伞的中年妇女,招呼着,朦朦胧胧地跟着同来的学生上了旅游巴,朝凤凰驶去。在火车上熬了15个钟头,却不知为什么清醒得很,一路了无睡意,看日光下的路,平整的路;山,越走越连绵;绿,越走越葱茏。我心里却是越来越不真切。这样子一个人离家,坐整整一夜的火车,于我还是第一次。上大学时我喜欢过的一个男生,我喜欢听他说话,他这么对我说:“一旦坐在火车上,你就会渴望它把你带到天涯海角。”独立特行的女子多少有点流浪情怀的吧,觉得这样很浪漫,但也就仅仅觉得而已。后来,这个男生被火车带到了天涯海角,再也没有见过,我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淡忘了他,只有此时此刻,如斯特定的时刻才偶然想起。
  我只是听说,古城适合让一个人沉淀下来,慢慢思考,于是我选择了凤凰。他们说,因为你,这座城已等待了一千年。多浪漫啊,我一不小心又被感动了。
  去凤凰的路虽平整,但曲而窄,驾车的湘西汉子脾性爽朗,超车,或者避让迎面来的大巴也不减速,“嘟嘟”按着喇叭,“嗖”一下就过了,一个多钟头便到了凤凰车站。再转计程车,往古城驶去,不消一会儿,南华门就到了。在南华桥下车,居高临下,沱江映入眼帘,汩汩的江水,温婉如小家碧玉,凉风习习,游人如织,在跨江而过的木桥上穿行,或者坐着,耷拉着两腿,踢着江水。江两边是青砖灰瓦或木质建筑的吊脚楼,古色古香、密密集集地铺就安宁祥和的小镇。我这才忽然清醒过来:我终于到了凤凰。
  客栈是在网上联系好的,在古城内,不靠江,依着给的地址,顺着狭窄而幽深的小巷弯进去,一路问着人找着了。迎出门来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婆子,黑裤花衣,身子硬朗,面相很是圆润,一脸笑着,带我上了客房。
  居民的住所很是整洁,房屋是砖木结构,三层高,砌瓦飞檐。进得房来,木质装饰的墙壁和天花看起来很舒服,空调、风扇、电视俱有,铺着白色床单的两张单人床并排放着,床头挂着写意画,门边挂了凤凰的蜡染,装饰典雅而不失纯朴。房间在三楼,开了两扇窗户,透气而明亮,从窗口看出去,景观很好,古城密密麻麻的屋顶,还有江边的吊脚楼、酒吧,尽收眼底。
  伫在窗边,一路被压下的旅途困倦袭上眉心,头脑里填满了结结实实的昏眩。迅速洗漱妥当,躺在床上给小七姐姐发了信息,告诉她我已经到了凤凰,没等来回信,便沉沉睡去。
  
  我不了解小七姐姐。
  有时在夜里,我们会聊天说说话儿。小七姐姐喜欢甜食,铺满白色奶油的蛋糕,小七姐姐一口就着一口吃,一点儿也不腻。她一个人在长沙租一个小套间,房间里没有高的家具,长的短的大的小的软绵绵的靠枕、靠垫组合着,靠墙壁往木地板上一放,一窝就一整夜。手提电脑搁在二手市场上淘来的白色圆面带三只圆柱不锈钢腿儿的矮桌上,蛋糕、奶茶或咖啡、不呛鼻的Esse和一只红色的形状不规则的粗陶烟灰缸也搁这上面。墙壁的另一面,抵着一个又胖又矮的书架,撑满了整面墙。“很结实。”小七姐姐告诉我,她请木工上门做的,书和CD还有各种杂物都堆在这上面,很省事。白天,她在卫校上班,晚上,就放着打孔CD,听音质粗糙的慢摇,写不着边际的文字。
  小七姐姐给我拍的照片就是这么回事,充满了让人艳羡的小资情调。小七姐姐不向我提起她的家人、恋人,好象她生来就一个人,自由自在,对谁都不负必须的责任。当然这是我想的。对我们所不了解的我们很自然会涂上神秘而美好的光晕,并且执着地维护它的神圣,用以安慰我们自怜的现实境况。
  我认识小七姐姐,正值人生里一个关键的时刻,错了一着棋,满盘皆落索。
  那时我大四,硝烟四起、人人自危的时候,我正和同届一个很出众的男生交往,说他出众,长得帅自不消说,琴棋书画,都能来一手,而且担任学生会要职,在学院里呼风唤雨。除了我,迷他的女生许多,我不知道他看上我哪一点,或许是因为只有我才那么死心眼,对他死心塌地,一起半年,依他意,我们从没有在校园里公开牵过手,我心甘情愿地过着那不见天日的恋爱生活。他是贫寒人家的孩子,对他来说,往上爬很重要,我信他,也信他的承诺。往后的事就不必说了,这样的故事每天都在上演,几乎到了滥俗的地步。只有经历过的人知道,有些故事都是曾经的,有些伤害却是一生一世的。我可以无恨无悔,却不能不关起门来自怨自沉。其实也没什么,我只是不想说话,有时一个人在窗前坐着,看云聚云散,三两只的小鸟来了又去,这就是一个下午。一直到毕业前夕,我都没有找工作的热情。眼看离校的日子近了,家里的催促急了,我不得已接受了一个一直喜欢着我的男生的帮助,搬进了他租的小套间,然后在经济的窘迫下开始了一边撰稿,一边为一份相对稳定的工作而奔波的生活。
  论才识论能力,我并不至于沦落至此,但人心的事情是没个准头的。和一个赏识我的朋友聊天,唏嘘了一场,他便介绍我给一家出版公司写稿,联系后,编辑让我接手长沙一个女孩子没有写完的稿子,那就是小七姐姐。
  我问小七姐姐,都写了这么多了,为什么不写完呢?
  小七姐姐说这稿子是很恼人的,改来改去,没完没了。
  小七姐姐厌烦没完没了,而我是坚持有始有终的。2006年7月,我在小谷围,毗邻广州大学城的北亭村里,在一所半旧不新的民房的顶层小阁楼里,对着一台硬盘40G内存256的旧电脑苦苦经营。强烈的日照摔打在木地板上,薄薄的白色窗帘不起什么作用,热气汹涌地从干燥的地板往上冒,我整个人淹没在淋漓不绝的汗水、变幻莫测的方块字、因前程一无所知的茫然及对人生无为而无奈的淡淡哀叹中。我不止一次问自己: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关上电脑,走出门外,小谷围的女子三两成群,在阴凉的小巷子里支着花架,专心致志地伏着绣珠花,她们世代以此为生,绣珠花就是为了营生,为了活着,大抵她们不会像我这么无聊,想那么不着边际的问题。但我想她们起码知道自己活着该有怎样的模样吧,即使不那么想。心烦意乱无法工作的时候,我就坐在老榕树下,看女子们绣花,偶然和她们聊聊随性的话,说说柴米油盐。如此坐过了一天又一天,直到悲伤随着夏日的汗水渐渐风干,南国短暂的秋天像泰戈尔的飞鸟,由不着你去寻找影踪,沉甸甸的冬又披星戴月地赶来了。纷飞的叶铺不满脚下的路,我站在树下,绣花的女子们躲在门后,不来趁这凛冽的冬风了。裹紧围巾,回身,终于觉得离开的时候到了。
  在这里我要说明一下我和阿澈的关系,我们一起生活长达半年,一直相敬如宾,没有建立他所希望的情人关系,他尊重我,他是真的爱我。在我最艰难的时刻,他给我住的地方,给我粮食,给我沉默的权利,那种无以为报的歉疚,是“谢谢”或者“对不起”无法承载的,我不是不懂。可是伤害已经造成,我选择尽早离开。我走的时候,他送我到车站,一路坦然,说说笑笑,他说,如果再有这样的时候,他依然愿意帮助我,但他不希望人生的不幸再次造访我。我五指贴着车窗朝他挥手作别,他的坚强和风度从此烙在我心里,只是无法爱,如此而已。
  我到了一个陌生的城市,再也不想孤身作战,这个世界的冷暖,一个人去尝会更加凄清。我找到了一位住在当地的亲戚,在他的帮助下谋了一份教职,开始了没有文字相伴的安稳生活。我没有夜半醒来顾影自怜的小资情绪,因为工作的忙碌困顿让我总是一挨枕头就呼呼入睡。偶然在网上碰见小七姐姐,说起那段撰稿的时光,想起自己许久没写过片言只语,仅仅也就是想起。之后我便想,或许,从今以后的生活,便安稳得挤不下文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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