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可以。” 于是一行人便簇拥着他去医院。他对一旁的她说:“黑雪记者,我看你就不必去了吧?你不是说下午要回北京吗?” 她说:“梦老师,我可以改时间回去,我也很想见见您夫人,看看你们如何相亲相爱!” 他们来到医院。她见躺在病塌上的那位妇人,干瘦苍老,面色暗淡,目光却还清亮。 她故意挤到最前面,向妇人伸出手,握了握,感觉妇人的手像鸡爪一般枯干而有力。 他向夫人轻描淡写地介绍:“这是几位记者,来采访我们。”他按记者们的要求拥抱了夫人,又一口一口喂汤给她,还用一把梳子给她梳头。场面非常恩爱温馨。 这场景让她的神经如此地受刺激,她记得当初他和她说过,他和夫人已分居多年,没有爱情可言,没有共同语言,他说他和她谈他的一副画作,她却和他讲超市里的鸡蛋降价,完全是鸡同鸭讲。如今他却多么虚伪地在做逼真的表演,这真让她恶心! 于是,她走上前去,对他说:“白老师,您还没有和夫人介绍过我呢!” 他一怔,旋即笑道:“好,好,我介绍一下,她是北京来的一位记者,叫黑雪。” 黑雪说:“不,您在说假话,我不是什么记者,我是您的情人!您和我说过,你不爱她,你爱的人是我!你说过你会一直爱我!爱我到老!” 一屋子的人都愣住了。那位老妇人陡然喘作一团,昏厥了过去。他慌乱地按铃叫医生。她冲着他们恶毒地笑了。 当然她即刻回过神来,刚才那一幕只是她的假想。她握着妇人的手,说:“是,我是叫黑雪,是位记者,我真的被你们老夫老妻的真挚感情打动了,以后我可以经常来看您吗?夫人?” 夫人点头,两只鸡爪般的手捂着她的一只手,说:“当然,你可以经常来,我女儿在国外工作,回不来,我一个人还真觉得寂寞,你有时间来就是!我可记住你了,你是位金头发的漂亮女记者。” 房间里的人都笑了。然后纷纷告辞。她也随着记者们走了出来,他和她握手时狠狠看了她一眼,仿佛一个冷森森的责怪。 出了医院,她觉得心情还好。有一个挺好玩的游戏在等待着她。她要做那位老妇人的干女儿,做他的什么呢?她抬头看看天,天灰茫茫脏兮兮的,令人联想起硕大的鼠皮,一片长条形的白云正在半空游走,挂在一个教堂式建筑的塔尖上,仿佛被刺破的劣质纱布。 她在上海游逛了两天。逛了外滩,尝了本邦菜,参观了上海里弄和商业区。心情似乎松快了许多。 6 这天下午,她拎着一堆营养品去了医院,去看望老妇人,却见那间病房里躺着的是另外一个男病号。她去找医生打听,医生说:“白老师夫人已经出院了。”她的脑子一片空白,愣愣地问医生,可知道白老师家的地址。医生说不知道。 她拨他的电话,听到的是“您拨叫的用户已停机”的信息台提示音。她失魂落魄,茫然不知所往,身子变得轻飘,失线的风筝般在上海街头的凉风中飘来荡去。阴沉沉的天空洒落下小雨,先是绵长雨线,后是大粒雨滴,雨水凉凉的,如同冰粒,而她并没有注意到这些,只是在街上晃荡,如同一大滴落不到地上、寻不到归宿的雨点。后来她飘到黄浦江边,看着滔滔的浑浊江水,心想若是她纵身投江,也算是一个摆脱痛苦纠缠的方法。可她的死又有何意义呢?他并不会知道,即使知道了也并不会心痛,即使心痛了又能怎样?她到底要什么呢? 她在满是积水的外滩上躺下来,金色的长发铺在身下,仰面朝天,四肢摊开,她让雨水落入大睁着的眼睛里,与泪水合流到一起。 她恍惚看到两个自己跳出身外,在眼前晃动着喃喃对话。 一个说:“你步步紧逼,结果将自己逼到了死路!” 另一个说:“我就是要和他在一起,让他像以前一样对我。” “你为什么不能当止则止?难道不知道梦境也有围墙,你撞得头破血流为何仍无悔改?” “我追求我的真爱有什么错?错的是他,他不该粗暴绝情对我!他带着火焰走近我,点燃我,送我进入幻觉的天堂,又将我塞入尘世的冰箱。” “他有什么错?他爱自己的夫人有什么错?当初他爱你是真,不爱你也自有他的原因!你如此疯狂变态让什么样的男人不恐慌?” “可是我们就这么完了吗?” “你要怎样?他能给你什么?他是个老人,是个病人,是个需要负起种种责任的男人。为什么不能将一段感情化做美好回忆封存,非要将美好撕成碎片,将自己的自尊也碾作齑粉呢?” “可我太痛苦,我怎么办呢?” “痛苦会过去的,不要想着这痛,去做别的事情,去正常地生活。” 她使劲眨眨眼睛,两个自我重合到一起,跳回她的肉身。然而,她看到的确有两个人在她不远处站着,是两个年轻男子,其中一个手持相机在拍她。另一个向她走过来,弯下身子,微笑着对她说:“女士,您摆的POSE太美了!是真正的行为艺术,我们有一个请求,将您身下的那头金发撩上来,在雨水里铺开,那会更美妙的!” 她对着面前的男人脸啐了一口,怒吼道:“滚开!”然后她将手边的那包营养品向着另一个男人掷去。两个男人走开了,回头看着她笑道:“原来是个疯女人,还以为是个行为艺术家呢!” 她从地上爬起来,发现自己浑身上下湿透。整个皮肤都结了层薄冰,如同罩着一层透明盔甲。血管里的血也冻住了。她浑身瑟瑟发抖,缩着肩膀,拢着双手,脚步迟缓向前茫然走去,如同一个带着手铐脚镣的犯人行走在情感的牢狱里。她身后那一袭修长如瀑的金发在风雨中凄美惊艳,成为当日上海街头一道流动的另类风景。 半年后,她仍像认识他之前一般地生活,在公司里做平面设计,下班后为老公和孩子做饭,收拾家物,闲下来时画点画、写写诗。只是那一头金发剪短了,并且恢复成了黑色。她脸上也通常是世俗化的清醒,再也没有了那种恍惚和不染尘埃的气质。 生日那天一大早,她便收到一个短信:“雪,生日快乐!白梦。” 她愣了五分钟,也回了个短信给他:“梦老师,生日快乐!” 她想上天安排他们俩的生日相同,也许便是为了让他们在分手之后的每一年总有那么一天,会彼此想起对方,想起那段短暂的浪漫时光。这也便是那一场幻觉的最终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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