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她与他相遇这年,她26岁,他62岁。 他们在一起实现灵与肉的天衣无缝结合的那天,并没有事先刻意安排过,而她告诉他当日恰恰是她的生日,他一脸惊讶地告诉她,当天也是他的生日,“不信的话,你可以看身份证。” 他****着身子下床,踩着红地毯去旅行包里取出那张硬塑卡片。她觉得他的身体如同一棵被剥光树皮的百年老树,上面布满浅褐色疤痕和淡墨色斑点,就像他画的那些怪异抽象的画。 那些数字的神秘吻合,使他俩感觉到天意的无限玄妙。四只眼睛里饱含了颤颤的泪花,似乎望到空气里忽闪着透明羽翼的爱神正冲着这一对惊世骇俗的男女微笑颔首,同时听到浑厚的画外音:你们注定会相爱,但是必要跨过漫长的光阴。 如同聆听到神谕,她身心颤抖着再次紧紧抱住他,亲吻他身上的疤痕,对他周身散发的沧桑味道无比迷恋。 她10岁开始暗恋异性,16岁狂写爱情诗,18岁****于一名60岁的男教师。然后一轮接一轮地恋爱,重复激情的冲击、冷淡的折磨与分手的刺痛,疲惫不堪又中了魔法般停不下来。即使婚姻的巨大世俗阻力也不能使她停止。三年的婚姻生活中她出轨了六次,平均每半年要闹一场灾难般的失恋。然而她确信这一次是她漫长“恋爱马拉松”的终结。她的肉体始于一位老人,又将终于一位老人,这便是命运的怪圈式安排。她笃信命运和缘份。 一系列神秘的数字成为他们在一起享受偷情之欢的润滑剂。他们的爱情也因此增添了浪漫色彩。 她是一个无名诗人兼业余画家,21世纪最后一批理想主义小分队之一员,有着吉普赛女郎、三毛、王洛宾般的流浪歌吟式人生想往,而命运却安排她走了一条职业女姓兼家庭妇女的沉闷平淡毫无浪漫气息的凡俗之路。 她在一家广告公司里做事,脸上通常带着心不在焉与不染尘埃的虚幻清冷表情。业余她写诗、画画、做白日梦,生活在自我构建的精神乌托邦里。她觉得自己的与众不同之处在于,她总是将生活中不重要的当成重要的,而将那些世俗意义上极重要的视为无足轻重。然而,人类生活中究竟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谁又能说得清楚呢? 他说:“写诗和画画是通向内心天堂的渠道。”她觉得他懂她,现实生活中只有他真正懂她。在他面前,她就是个玻璃人,所思所想所有的小计谋小企图,都会被他一眼看穿。 他是一位国内知名画家,画而优则书,书而优则写,他在书法界和文学界也小有名气,差不多属于“三栖明星”。认识他之前,她家里就存有两部他的画册。结识他后她将他的画册从众多的书里翻找出来,打开扉页,一遍遍摩挲他的照片。 她有着一头长至脚踝的黑亮光滑如丝缎般的头发,平时绞成麻花股盘在头上或结成发髻束在脑后,和他躺在一起时头发呈瀑布状散开,一股股长发蟒蛇般一圈圈缠绕在他身上,令他一次又一次枯树发新枝重返青春般地亢奋。她也用手一次次抚摸着他的花白而稀疏的披肩长发。她说:“头发是身体的植物,我的长发将你缠绕,如同青草将你覆盖。” 他笑道:“最后一句让我想起坟墓,你是要将我缠死!你个妖精!” 她说:“你像个下凡的神仙,突然出现在白云缭绕的深山。然后像超人克拉克般地将我抱起,脱离地面。” 他们结识于一次中原山区里的艺术家座谈会。她决定此后至死再不参加此类的会议。那一天,在几位国内知名艺术家和杂志编辑以及一群无名作家、画家中,他与她的目光倏然相遇,如同两颗漫游的星辰欣然相撞,发出激越声音和四射的电光。他们相谈甚欢。他连连赞美她的诗作和她的才气还有她的美貌。晚上,和她同房间的光头女画家打电话约来另一位长发男诗人,两人在她面前起劲****挑逗。她知趣地躲了出去,在外面溜达了一圈,便鼓足勇气敲开他的房间,他目光里皱纹里都是火焰,却口气平静地说:“我在等你!知道你一定会来!看,我们多么心有灵犀!”他展开双臂欢迎她,她投入他的怀抱。然而当夜他们的灵肉结合没有成功,因为不时有与会者前去拜访他,要他签名,与他合影留念。每打发走一批,他都对她表示歉意地一笑,说:“对不起。”然后给她一个热烈的拥抱。她带着钦慕的眼神看着他和那些来访者敷衍,内心别有一番受皇恩专宠般的欢喜。他看着她,如同一只小羊看着一只卓尔不群的骆驼。 第二日的研讨会上,她发短信给他:我将谈一场惊世骇俗的恋爱,然后心满意足地死去。他一边坐在主席台上抑扬顿挫地发言,一边用丝绒般温存柔情的目光抚慰她亢奋紧张的神经。 2 他从上海乘坐飞机向她飞来。在起飞前的那一刻,他发短信给她:“雪,向你飞的感觉好美。等我。” 她回复道:“26年一直在等你。” 他很快地回复:“62年一直在找你。”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里开出一朵朵罂栗花。内心的欢喜如此地灿烂美艳与隐秘歹毒―― 你向我飞来 梦想离现实越来越近 空气里都是翅膀扇动的声音 宇宙从未如此激动而亢奋 用寒星滴下的汁液洗一下眼睛 告诉自己要冷静再冷静 雾气还在现实的皮肤上轻笼 但心里是越来越亮了 有一支利箭即将击碎我灵魂的黑暗 有一个黎明即将在我身体里诞生 他们在一家星级酒店疯狂作爱。窗帘半掩,大片长方形的温热阳光平铺到沾有****的床单上,如同刚刚出炉的面包,又似飞临的怪鸟收了翅膀栖落在他们的****。 他从此成了她的灵感之源,她写诗,一句又一句,一首又一首,如同阳光中旋转的雨水一滴又一滴滋润着她内心的泥土: 你在我身体里笑着 你在我皮肤上哭着 你怎么一碰到我 就变成了孩子? 透明的汁液从我下体流出来 流成爱河 我们的胴体漂浮其中 开出幸福的白色花朵 你有足够的热度和适宜的温度 你走到哪里 哪里就是春天 你走进我 于是我的世界春暖花开 你是一条大河 是浸润我灵魂的 清凉的沉默 你是一座高山 是托起我理想的 灿烂的星座 …… 和他缠绵时她通常项上缠一条宝石蓝色的闪亮丝巾,衬得象牙色的****无限魅惑与迷狂。他叫她妖精。捧着她的饱满双乳贪婪吮吸。 他说,他的家乡在上海郊区,小时候很清苦,母亲生下他便死去,父亲在院子里栽了一株果树,那树生一种硕大白果,他经常在果子成熟后摘下来,用双手摩挲抟捏,直到薄皮里面的果肉变软,他便咬破皮吮吸,果肉清甜绵软,吃起来十分畅快,他想这便是吸吮母亲乳汁的滋味。他用牙齿使劲将她咬痛。她低头似乎看到怀抱里有一位任性少年,有着荒凉苦涩的精神世界。她对他生出丝丝缕缕剪不断理还乱的牵挂与疼惜。她想恋爱中的男人无论年龄有多大,在女人面前总会表现出孩子气的一面。这很有意思。 他指导她写作。叫她诗歌界的精灵。送她白金绿玉的戒指和散发陈香的古书。一次次坐了飞机从上海飞到她所在的北方小城看她,在高档酒店窗帘半掩的房间里狂热缠绵,之后在一块虚静温和的阳光里欣赏彼此的画作或诗作,谈论文学艺术,说一些抚摸和麻醉彼此心脏的情话。他还偶尔带她去外地做短期旅行或是看画展。他配合她做那些玫瑰色的、琥珀色的连环美梦。这样的生活,这样的情致,该在电影里,该在天上,不该在真实的存在里。她想。 她因此有担心,有时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孩子,拿了一根吸管蘸了幻彩的水,向着空中吹出一个个泡泡,那泡泡缤纷迷离,如此好看,却会在瞬间消逝,了无踪影。 他似看出她的担忧,说:“雪,我生命中曾有过数不清的女人,的确是个****才子,但你是最后一个。别的女人再不能进到我心里。我会一直喜欢你,一直到你五六十岁。” 此类陈词滥调的情话竟然给她奇异的眩晕感,她抱着他微微发福的****,激动得睫毛上挂着小颗的清亮泪珠:“那么,让我爱你到你生命结束。或许,我会死在你的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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