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第一次见到阿光，已是八年前的事了。那时，我因为工作关系，经常到他老家所在的那个相对较为闭塞落后的小镇作短时间的居留。阿光的姐姐阿慧是一位小学教师，也是我的文友，她邀请我到她家中作客，并开导一下阿光。
阿光是大学一年级学生，刚好放假在家。据阿慧说，阿光初中时学习状态特别好，以全镇第一名的成绩考入了本市最好的一所中学。高中三年，出身偏远农村的阿光，面对来自其他地方，尤其是市区的同学感到有点自卑，因此成绩逐步下滑。高考之后，他被一所普通的地方大学录取。
阿光身高约莫一米八，但却较为腼腆。在那个用竹篱围成的院子里，我跟他聊起了自己的学生时代，我们的经历有点相似。最后，我对阿光说，一个人要在现代社会生活，必须变得理性。阿光点头称是。
大学毕业后，阿光去了“世界工厂”东莞，在一家企业谋到一份差事。他每月寄一千块钱回家，母亲则把钱存起来，等着给他娶媳妇。
2007年年底，我到深圳编一份杂志。阿慧也在前几年到深圳一家地产公司上班。有一次，她打电话给我，让我劝劝阿光，因为我的话他肯听。我问她出了什么事？她说，阿光在东莞跟一个离过婚的外省女人好上了。阿光跟她好的原因是，有一次他病了，她熬了一碗中药送到他面前，他被她感动了。可是，这个女人后来得了癌症，阿光为了给她治病，借下十几万元的债务。我跟阿慧说，我开不了这个口，因为从道义上讲，他并没有做错什么。然而，我知道，阿光从此将背起沉重的十字架。
此前，阿慧为了让弟弟离开那个外省女人，求老板让弟弟也到公司里工作，老板同意了，给阿光的待遇也不错。但很快，阿慧就发现弟弟仍暗中与那个女人保持联系。2008年的春节，阿光回到老家，被阿慧扇了几记耳光，母亲逼他在祖宗的神位前发誓与外省女人一刀两断。阿光被逼不过，只得口头上答应了。
在深圳期间，阿光来找过我几次。他没有提起这几年的经历，我也以为他跟那个女人分手了，就不好意思过问。我们之间只是谈一些文艺和学术上的话题。随着金融危机愈演愈剧，出资人要求停办杂志，我准备回广州。临行前想回访阿光，电话却打不通，问他身边的人，才知道他已经失业并去了东莞。
大约是夏天的时候，我有几次在下半夜接到阿光发给我的短信，得知他回到老家。他到一个乡村医生那里去切除肿瘤，伤口感染了。母亲逼他跟邻村的一个姑娘结婚，此前，她已经花三万元彩礼为阿光定下一门亲事。阿光的手机被没收，只有在下半夜等父母熟睡了，他才偷偷地给我发短信。我跟阿光讲，你已经是成年人了，要自己决定自己的事情。
十月的某一天，阿慧发短信给我，问我能不能上一下QQ，她想向我吐一下苦水。原来，阿光已经回到外省女人的身边，她为他生下了一个女儿。有了女儿之后，阿光跟所有亲人断绝了一切联系。我问阿慧现在还有什么渠道可以联络到他，她给了我阿光的QQ号码。我在阿光的QQ空间里看到了几张婴儿的照片。我留言给阿光，让他与我联系，可他一直都没有回音。
最近，我偶然在天涯社区上搜到阿光的一个贴子，他把发生在自己与外省女人婷婷之间的故事披露出来了。这时候我才知道，他去深圳之前，婷婷就已经怀孕了。在深圳期间，他总是把工资偷偷地寄到东莞。他回老家切除肿瘤之前，婷婷就回广西生小孩了，这一切都是为了省钱，他们太穷了。而此时我也大概明白了，他为什么不再跟我联系，即使在最困难的时候也不曾向我求援。他知道自己没有变得理性，相反，却一再地向情感屈服。
女儿牛牛的出生并没有给他们带来多少快乐，很快，厄运又降临到他们头上。2009年春节过后，婷婷到医院检查，确认癌细胞复发转移了。接下来的半年里，婷婷在广州南方医院做定期的化疗。阿光四处举债，甚至靠网友一百两百的捐款才给婷婷筹到医药费。住院期间，女儿牛牛只能委托熟人代为照顾，往往，她就选择在这时候发烧……几天前，接近崩溃的阿光在贴子后面输入一大堆“太累”的汉字。
阿光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出生的人，这个年代的人通常都被他们的长辈认为是没心没肺的种类。但发生在阿光身上的故事却让我们看到更多的真相：这一代人的生存压力并不比我们想象中轻。有时候，逃避责任也许是因为他们根本就无力承担这份责任；而那些努力去承担责任的人却往往会被这份沉重的负担所压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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