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说真的，我越来越讨厌爸爸。
自从我过完二十七岁生日后，他对我的称呼直接从“宝贝”变成了“老姑娘”。好像我真的已经老得没人要了。
其实也不是我爱赖在家里不走，虽然我很习惯他们对我的照顾，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我对婚姻没什么向往。看看我爸爸妈妈的生活就知道了，妈妈每天不是看肥皂剧就是打麻将，爸爸每天不是去公园里溜狗就是跑到天桥下的露天舞场去跳舞。
这跟一个人独自生活有什么区别啊。
所以，我一点也不急着把自己嫁出去。
这段时间，住在郊区的姥姥生病了，妈妈回娘家去照顾她。
几天后，我突然发现爸爸有点不对劲了。
他的行为开始变得有些诡秘起来，每天的短信也变得特别多，甚至打电话的时候还要躲着我——我把耳朵贴在他的房门上偷听，隐约只能听到他轻柔的语气，爸爸对我都没这么温柔过。
后来有一次我和闺蜜一起逛街的时候，居然看到他进了百货大楼，并一直流连在首饰柜台和女装店，他那鬼鬼祟祟的样子让我更加怀疑——他有外遇！
我的怀疑并不无根据，爸爸天生就是个****种，年轻的时候在部队里当文艺兵，往戏台上一站，不知道迷倒多少人。这一切都是妈妈和我说的，她说的时候还带着满满的醋意，同为女人我又能感觉到她内心里偷着乐的幸福，仿佛被她拣了个无价宝一样——要是我当年和妈妈一样大，估计我也会做她的情敌。在大帅哥面前，哪个女人都一样。
爸爸从小就是我的骄傲，我的英雄。
听妈妈说，怀我的时候家里太穷，妈妈爱吃鱼，大冬天的，爸爸天天去河里捉鱼回来熬汤给妈妈喝。那时候爸爸是个小学教师，生下我之后，为了能让我们过上好生活，他毅然辞职去城里打工，经过多年打拼终于从一个建筑工人变成一个大包工头。
妈妈还给我说过一个故事，说有一次工地上有人和爸爸打赌，只要爸爸敢从三楼跳下去，他就给爸爸五十块钱，爸爸伸头看了看，估摸着死不了，二话不说就跳了下去。要知道，那五十块钱可是当年爸爸当老师时两个月的工资。
我想起来，其实在上初中的时候，我就开始讨厌我爸爸了。那时候爸爸开始赚很多钱，来我家的客人越来越多，爸爸陪我的时间越来越少。再后来，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少，妈妈总是和我说，爸爸很忙，爸爸很辛苦。有一次，我和妈妈上街去买东西，看到爸爸坐在西餐厅里和一个年轻的阿姨有说有笑，很开心。
我指着她跟妈妈说，我不喜欢那个阿姨。
再后来，我经常半夜听到爸爸妈妈吵架，妈妈总是一个人偷偷地哭。我开始恨我的爸爸，我有很多次诅咒他变成一个穷光蛋，我讨厌他的风光，虽然他是我爸爸。
或许心诚则灵，爸爸被他的合伙人骗了，他真的一下就变成了一个穷光蛋，那女人也跟着那个合伙人跑了。春节前后家里依然如往常那样人来人往，不过都是来讨债的，妈妈陪着笑脸说尽好话才将他们送走，我多想告诉他们，他就躲在我的房间里，我多想看看这些平时和他称兄道弟的人是怎么样和他翻脸。
可是看到妈妈那迅速苍老的容颜，时刻充满不安愧疚又疲惫的眼神，我只能压制住自己的幸灾乐祸。
我恨我爸爸，可是我爱我妈妈。
爸爸每天都愁眉不展的，开始的时候他还动不动就朝我们发脾气，特别是妈妈，总是无端受气却又默默承受，我都有点不明白我妈妈，爸爸有钱的时候做对不起她的事她能忍，现在爸爸众叛亲离，她还要这样迁就他，忍受他。
那时候，我觉得全世界我最讨厌的人就是爸爸了。要是妈妈和他离婚，我一定会义无返顾地跟妈妈走。
有一次，吃饭的时候，爸爸又在那里唉声叹气，我心里烦，把筷子一摔，说了些很难听的话。
妈妈很生气地叫了我一声。
我以为爸爸会冲我大发脾气，没想到他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悲哀，很无助，很……
妈妈和我聊了很多，要我能体贴爸爸现在的困难和压力。我问妈妈，为什么爸爸以前那么不珍惜我们，现在她还要对他这么好。
妈妈说我还小，大人间的事情我不懂，她要我相信，爸爸是受到一些诱惑，可是再也没有人比爸爸更爱我更爱这个家。
妈妈跟我说：当年我生你的时候是冬天，你爸爸每天去河里……
我不爱听，我说我听腻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理解妈妈在最困难的时候不会离开爸爸，可是当初爸爸有钱却对她不好的时候她为什么不离开。
她笑着说，因为我当时就想到你爸爸要落难了谁都有可能离开他，所以我不能离开他啊，要是我离开了，你爸爸老了，得了风湿病，谁来照顾他。
那以后，爸爸再也没有做过对不起妈妈的事，兢兢业业地从头做起，虽然再也不能像以前那么富有，但总算也可以让全家人过得安康。
要不是爸爸最近这些反常的举动，我甚至都忘记了当年他犯下的错。
我早已又重新爱上了他，即使他毫不客气地叫我“老姑娘”，即使他巴不得我赶紧嫁出去，他依然是我最爱的男人。
可是现在……
猫改不了偷腥，再说，十几年过去，爸爸越老越有风度，妈妈却早早地发福变成了胖太太。爸爸是露天舞场里的红人，围绕他身旁的女人依然有无数。
我真的很怕这一切都是真的，我连恨他的力气都没有了。我甚至想好了要怎么报复他——对婚姻彻底失去信心，在他面前做一辈子的老姑娘。
我开始偷偷跟踪他，我不知道怎么和妈妈说这件事，我怕她受不了这打击。女人最怕中年失去丈夫——年轻点的时候还有希望再嫁个好男人，等到人老珠黄，就什么本钱都没了。
我趁他洗澡的时候偷偷看过他的手机，已经被他加了密码，可是这却难不倒我：他的生日，妈妈的生日，我的生日……密码正确。
除了妈妈，还有哪个女人比我更了解他呢。
我发现爸爸的短信都是发给一个叫小鱼儿的人，他叫她亲爱的，嘘寒问暖，大段的甜言蜜语古代情诗暧昧得让我脸红……
我还来不及去查看号码好直接飙个电话过去责骂那个狐狸精，爸爸已经从浴室里出来了，我只好把电话放回去。
好几次我给妈妈打电话，关于爸爸有了新外遇的事，到了嘴边又被我咽下。
一个是我没有真凭实据，还有就是我真怕妈妈会受不了。
爸爸啊爸爸，你到底想让我们两个女人怎么办！
唯一的办法，只能先找到爸爸的那个新外遇，知己知彼，再做打算。
可是好几天的时间里，爸爸每天就是在那些百货商店、花店闲逛，那个女人一直没有出现。
终于有一天。爸爸打扮整齐出了门，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么认真打扮过自己，女人的敏感告诉我，他肯定是要去会他的情人了，于是拿着相机悄悄跟上。
爸爸去理发店里修了头发，去花店里买了一大束的玫瑰花。
我跟着爸爸来到一家高级西餐厅，投过那面玻璃前，我看到他走到靠窗的一个位置上，已经有一个女人在那里等着了。
他把花递给她，她的动作看上去有点羞涩。
我绕到玻璃墙的另一面，举起相机打算拍下那个女人的正面。
在按下快门的一瞬间，我发现，那女人居然是我的妈妈。
我愣在那里很久，不知道为什么，眼泪突然就流了出来。那一个瞬间，好像我一下子就明白了所有。明白他们为什么要偷偷地隐瞒着我约会。
我怎么这么笨。“小鱼儿”不正就是妈妈啊。
我站了一会，看到他们亲密的样子，眼泪还没干就笑了。
回到家，我进了爸爸妈妈的房间，看到他们挂在床头的结婚照，那是他们结婚二十周年时补拍的，我硬是要露出我的脸来。
今天是他们结婚三十周年的纪念日。
我打开床边的抽屉，想翻看我们的家庭相册，我看到了两个日记本子。
是爸爸妈妈的交换日记。他们一直以这种无声的形式传达着彼此的爱。记录着每天各自的活动以及要对对方说的话。
还有那么多，是关于我。
我之前受到的爱情的伤，还没恢复过来，爸爸妈妈怕我触景思情，所以就决定避开我庆祝他们的三十周年纪念日——而且，他们也想好好地过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夜晚。
即使我是他们最亲密的人，可是爱情，毕竟只是两个人的事。我才懂得，他们之间的爱并不是我所以为的那样消失了，而是升华成更默契更伟大的爱。
我看着相机里拍下的他们亲密的模样，如同一对热恋中的情人。
我明白。
我要给爸爸妈妈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世界。
我也要找到属于我的二人世界。我相信有一个男人，会给我这样的幸福。
我们会一起常回家看看，一起慢慢变成爸爸妈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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