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你认识车轱辘花吗? 它长得一点也不起眼,短茎,细长,茎的上端是重叠的向外散开的叶子,叶片发灰,像是秋日早晨田野上朦胧的雾。叠起的叶子中间的,便是车轱辘形状的小花。有的嫩黄,嫩得如幼鸭的嘴巴;有的嫩白,白得如美女的凝脂。 我第一次见到它,是很久远的日子了。四十年前,一个夏日,当我与十几个知青走进红海农场七生产队的独身宿舍时,一眼就望见炕头行李上方隔板上盛开着一簇车轱辘花,它们被装在一个玻璃罐头里,相互挤掇着,暗暗地发着幽香。 这簇车轱辘花是老跑腿郝文举的。 郝文举是后半夜回来的。黑暗中,门吱吜一声响,我被惊醒,从对面炕上朝郝文举望去。他在黑暗中脱衣服,发出窸窸索索的声音,他沉重地喘息着,好象灶旁的风匣来回抽动,发出呼达呼达的声响。隐约望到一个瘦骨嶙峋的轮廓,胸部随着喘息,夸张地起伏着。 郝文举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会,坐着,点燃了一支烟。打火机红色的火焰映着他的脸,这是一张又黑又瘦的脸,四十上下,窄额头,厚嘴唇,脸上写着许多忧郁和隐秘。 郝文举深深地往肚里吸了一口,喷出来,屋里立时充满了香辣的味道。坐着,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发出灼亮的光。 “你怎么还没睡?”郝文举在黑暗中狠劲地吸着,烟头的光亮不断地闪烁。我吓得不行,他发现了我。 我赶紧把脑袋缩回去。 不知什么时候,我睡着了。第二天,当晨曦趴在窗户上往屋里窥探的时候,我往对面炕头望去,只见铺盖卷着,人不见了。 几天后的深夜,我半夜起来小解,推开门,矇矇登登地与一个人撞了个满怀,我闻到了一股香辣的气息。对方黑暗中甩出一句脏话:“操,你眼睛是喘气的?” 听出是郝文举,我赶紧向他道歉。他径直进了屋。等我从外面回来,见郝文举在摸黑喝酒,他不断地往搪瓷缸里倒酒,发出轻微的声响,屋子里弥漫着酒香。 “你怎么总爱起夜,王常站!”对面炕头的风匣呼达起来。 我吓了一大跳,因为他是在跟我说话。他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我竟结巴起来:“坏肚子了。”我撒谎。 “喝两口酒杀杀菌。”他把搪瓷缸朝我递着,眼睛贼亮:“这个东西管用,我从来不坏肚子。” 我下地,把他擎着的酒一口喝光了。他恨恨地瞪了我一眼,然后,把缸子狠狠地往隔板上一顿,将水果罐头里的车轱辘花震掉了几片花瓣。他不再看我,心痛地把歪斜的花儿扶正。 是我错了。 日子长了,除了知道郝文举的古怪外,还知道他夜间晚归是会相好的去了。
(二) 郝文举的相好女人叫张美琴。那年,她三十三岁。 张美琴长得美,高颧骨,戏子眼。浪腰条,走起路来一摆一摆的,引得一些臊男人净爱跟在她后面挑逗:“摆起来,最好是摆到我家的炕上去。”张美琴嗔怒地骂道:“闭上你的臊嘴,老娘怎么摆,也摆不到你家炕头上!” 表面看着,张美琴挺快活,其实,她心里特苦。1960年,她嫁给了杨二胖。结婚的当天晚上,她发现男人那个东西蔫不叽的,怎么弄也不行。起始,她以为丈夫晚上喝了酒,八成是精神紧张的。谁知,过了一些日子仍是老样子,她哭着问丈夫:“一胖,这到底是咋回事?” “美琴,跟你说实话,我这玩艺是死牛子。”杨二胖怯怯地望着妻子说:“不行,你再走一家吧,我也不拦你。反正我也算是娶过女人了。” 美琴气得哆嗦,揪着杨二胖的头发哭着说:“你咋不早说,我要早知道你是个活废物,说啥也不能嫁给你!” 在那个时代,女人改嫁极不光彩的,好象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砢瘆事。张美琴没有离开这个家。她把苦楚深深埋在心底。 没有爱情的雨露滋润,张美琴这朵鲜花渐渐枯萎了。杨二胖也是心痛,说,只要你不离开这个家,我当王八也认了。 队里的男人她没有一个看好的,尤其对那些撩拨她的臊男人,她瞅着,心里像吃了绿头苍蝇。 一晃三个年头过去了,张美琴眼里充满着忧伤和渴望,有时望着房檐上成双成对的燕子都黯然神伤。 1963年夏天,跑关东的郝文举来到了生产队。隔着邻家的杖子,张美琴望见一个比她大六岁的男人正骑在木案上,双手用力前推,胳膊上鼓起一疙瘩一疙瘩的肌肉,刨子前方卷起雪白的刨花。 她看得呆了。 这时,郝文举抹了一把汗,把头转过来,俩人的视线交织在一起。郝文举隔着杖子不经意地问:“大嫂,你家有活吗?不要工钱,管饭就行。” 张美琴脸刷地红了,她抖着声说:“有哇,等你把他家的活弄完了,就来吧,我等着。”回到屋里,她望着镜子里的憔悴的脸,一片红晕浮现在颧骨上。 三天后,郝文举推起的刨屑在杨二胖家的院子里掀起了浪花。一天,队里正好派杨二胖到场部拉化肥,白天家里只有美琴和郝文举。中午,张美琴炒了几盘菜,温上一壶酒。一会功夫,她把郝文举的脖子淹红了。 借酒壮胆,张美琴飞着眼说:“兄弟,你甭管我叫嫂子,你今年三十一,我今年才二十五,比你小六岁呢,你就叫我妹子吧,我爱你叫我妹子。咱们就当亲兄妹相处呗。你说呢?” 郝文举有点发懵。 吃完了饭,张美琴对他说:“哥,把你那褂子脱下来,我给你洗洗,你先穿我们当家的替一天就干了。” 郝文举不好意思,张美琴借着酒劲,上前把他的褂子扒下来。郝文举光着上身往门外走,他急手里的活。 张美琴红着脸说:“哥,你回来。” “妹子,嘛事?”郝文举走到门口站住了。 她醉眼朦胧地说:“哥,你进屋来,我再跟你说。”郝文举转到屋里,张美琴说:“哥,你把我也扒了。” 郝文举一愣,不知所措地望着眼前的女人。张美琴扑到他身上,郝文举什么都明白了。他把她抱到炕上,扒了,推出了幸福的浪花。 从那以后,张美琴与郝文举成了地下夫妻,生产队附近背静的树林和场园等地方成了两人经常“扒”的地点。 日子长了,人们知道这件事,在背地里议论:“杨二胖是个废人,找个拉帮套的也挺好的,不散伙,总是一个人家。” 一年后,张美琴生了一个丫头,张美琴给孩子起名叫想菊。“菊”字暗寓着“举”的意思。 想菊三岁的时候,人们发现她长得跟郝文举一个模样,窄窄的额头,一张稍厚的小嘴唇。 几年后,农场人力不足,从外面又招来一批农工,郝文举随大溜成了国营农场的职工。从正式那日起,队里安排他当了车老板。 成了正式职工,有条件娶个女人。郝文举发誓终生不娶,因为他心里有自己的女人美琴,还有自己的女儿想菊。 张美琴鲜润起来了。 杨二胖见自己的女人跟郝文举相好,虽然认了,但心里总不舒服。一次,杨二胖成功“捉奸”,打了郝文举几个耳光子。郝文举跪下,张美琴从地上把郝文举拽起来,冲着丈夫说:“是我勾引他的,你打我好了。等你打够了,咱俩就散伙!” 杨二胖软了,苦苦哀求:“你不能走,你走了我的家就没有了,我求你可怜可怜我,行吗?” 张美琴心软了。杨二胖记恨在心。
(三) 我打心里怵郝文举。郝文举偏偏找上我。 一天,队上分配我跟郝文举的车,去西山拉洋草。队长看出了我的心思,说不是我非得要你给郝文举当小工,是他点名要你的。 西山打洋草的地方离生产队二十多里路。三匹枣红马轻盈地踏着碎步,不时打着喷嚏,脖埂上的鬃毛翻卷着,如一道道涌起的波浪。路旁时见一簇簇车轱辘花,经过朝雨的洗浴,分外鲜艳。 郝文举不时停下马车,从路旁的土塄上采摘车轱辘花,小心地放在车辕下悬挂的铁桶中。 举目望去,是连片的玉米地。 “常站,你知道这花叫什么名字?”郝文举终于跟我开口了。从马号出来,他一直绷着脸,间或看我一眼,像是仇家似的。现在,他的眼神发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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