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五月的傍晚，当城市的空气还在川流不息的缝隙里躁动的时候，乡村却已经进入了宁静的夜色之中。
乡村的夜就是这样，来得早，来得清凉，来得幽静。刚刚收割一空的土地上散发着温湿的气息，晚风夹着麦香的味道在夜色里飘逸着，忙碌了一天的农人草草地洗涮一下，也开始进入沉醉的梦乡。
我喜欢乡村五月的傍晚，那时，我常常踏着夕阳的红晕走向田野，去享受麦田收割过后残留的的余香，有时也会在麦垄上捡拾一些遗失的麦穗，或者在没有遮拦的麦田里去寻找、追赶一只脱逃的野兔。
有时候，尽管这些行为一无所获，但是却能够让我找到一种快乐。那是一种无以言表的的快乐，它总是让夏夜的色彩带上一些田园的诗意，我也常常因了这些而感觉自己活出了一些生活的味道。
住在乡村，不仅可以领略白天阳光金色的激情，也可以欣赏晚上月亮银色的宁静，享受夜色中散逸着麦香味道的清凉。而在这样的季节，能够引起我诗意情绪的，还是那散布在村庄边缘、靠近田野的麦场，那里，可以让我找到一种只属于乡村风味的快乐。
农家的麦场是临时的，实际就是自家的菜地。秋天时候种植一些萝卜白菜，等它们长成收完后，这些土地就会闲下来，也有在上面种植一些早熟荞麦之类的，而到了来年五月麦子上场的时候，这些菜地就会被碾成平坦光净的场子，供打麦、晒麦用，等麦粒入仓了，它们又会被整成松软的土地，种上冬菜。这些麦场通常是设在靠近村庄，临着田野的地方，通风、透气，凉爽，因此，天气晴朗的夏夜，人们常喜欢拎一领席子到场子上，或躺着，或坐着，一边凉快一边聊天，而孩子们则喜欢在麦秸垛之间玩捉迷藏的游戏。
乡村的这个时候，应该是一年中比较快意的季节了，它不只充满了丰收后的喜悦，更容易产生一些浪漫的故事。比如李家三小子就是在场子里夜夜唱着情歌，硬是把一群姑娘们引诱过来，然后把最漂亮的桃花追到手里的，而这里最富有情趣的还是寡妇秀莲和跛子锁子的故事了。
锁子三岁时坐着马车串亲戚，路上马儿受惊，连人带车翻到阴沟里，锁子人没什么危险，就是小腿骨折了，走路时以跛一跛的，以至人到三十了，连媳妇也没混上。而秀莲是在四年前年的春天失去了丈夫的，那时，秀莲的丈夫是个泥水匠，长期在外跟着工程队搞建筑，一次在工地五层楼上施工时，不小心踩空，一下子摔下来，当时楼层间没有安全网，他摔在地上后，几乎没有醒过来，等秀莲赶到时，就已经断气了，秀莲从此就拉扯着刚满两岁的儿子过起了有点艰难的日子。
秀莲和锁子不一般的关系，是在去年麦子还没有上场的时候发生的。那天夜晚，月亮清清地照在散发着麦香味道的田垄上，乡村渐渐平静下来。
在人们都快要睡下的时候，锁子悄悄地赶着家里那头牛走出村外，来到秀莲家的场地，然后，给牛套上石磙子，便开始在那块土地上一圈一圈地碾着。到第二天秀莲来碾场时，看到场子已经光滑平整的了，不禁纳闷。当她发现场子边上被落下的汗褂子时，秀莲知道这事是谁干的了。于是，秀莲心里很感动。她把汗褂子拿回家里，比着大小赶做了一件新的，然后包裹在那件旧褂子里，放到锁子去麦场时经过的路口。
事情有了一个好的开头后，接下来的情节就很顺利了。等秀莲地里的麦子全部上场了，锁子便赶着在白天做完自己的活儿，晚上就开着那辆三轮车，来到秀莲的麦场，拖个大石磙，在平摊的麦秆上一圈一圈地转着，秀莲则拿了一把木叉跟在后面一层一层地翻着。当麦秆全部成了扁皮的时候，麦粒就漏在了底下，然后，锁子就拿起木钎趁着夜间清凉的风一遍一遍地扬起，秀莲则拿了竹扫帚一边扫着麦粒上的碎麦秸，一边和锁子搭讪着，有时也会向锁子瞟一眼，说一句什么话，锁子就会哈哈地笑着，扬得更起劲了。
等到第二天人们经过秀莲场子的时候，秀莲家的麦子已经全部平摊在场子上晒太阳了。于是，有人就善意地跟秀莲开玩笑，说秀莲真能干，两个人的活计一个人一夜就干完了。而秀莲只是笑笑，也不回答。等到第二年再打麦场的时候，人们发现，锁子和秀莲的麦子已经合到一个场子了，阳光下，经常会听到锁子和秀莲的笑声。
乡村的夏夜，总有说不完的故事，而这些充满了喜剧色彩的情节就藏在清凉的夜色里，成为乡村记事最生动的片段。因此，在五月，乡村的夜晚就如同一支饱含深情的小夜曲，在朴实的田野上飞扬出亲切动人的旋律，浪漫而富有情趣。
五月，住在乡村，枕着麦香浸润的夜晚，遥望天空晶亮闪烁的星星，那一曲曲蝈蝈的虫唱，那一声声夜莺的啼鸣，那一阵阵高低起伏的蛙唱，那一只只萤火虫明明灭灭的荧光，如同是夜的精灵，总是给静谧的夜色带来灵动的情愫，总是让心底无法遗去一些温馨的事情。
浸润着麦香的夜晚是实在的，当它从身边走过时，你可以直接听到它踏实的脚步声，那声音里有阳光的色彩，还有汗水的味道；你可以直觉地感受到一丝风在一枚叶子里安置过自己的生命；你可以深沉地感受到每一个生命都是那么质朴地存在着，可以触摸它们的呼吸，可以抚摸它们的体温。
因此，在五月，给自己一个冷静的机会，住在乡村，让灵魂踏过五月的麦田，在麦香飘逸的夜里去聆听生活的音符，在沉默的土地上去思考生命的内涵，那紧浸着麦香味道的宁静，不会让感觉到浮躁不安，更不会让你的心如一只流浪的小舟，找不到停泊的渚岸。因为一些属于根的情结总是离不开朴实的土地，总是如春天生动的绿意，在人们的心底年复一年地生根，发芽，成长，却一直装不满村庄的记忆。
生活在乡村的人们是幸福的，他们白天在田野里收获快乐和幸福，夜晚在月光下享受着安详与宁静。不知不觉中，玉米秆就窜出老高，那在夜间可以听得见的拔节的声音，渐渐盖住了泛着银白色光芒的麦茬，村庄便在一片宁静中送走了一个夏天……
2009-06-2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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