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夕阳没进西山的时候，我从乡村的田野走过。那刚刚收割完毕的麦田，一望无际地铺在我的眼前，纯朴得让我按捺不住心口的激动。现在那大片大片的麦田已经褪去了阳光金黄的色彩，只留下有些白的耀眼的麦茬在一片空旷里，吮吸着泥土香甜的味道。
离开浸润过太阳金色的黄土地已经有好几年了，竟日走在忙碌的城市里，我似乎很少再听到麦田的声音，见到麦田的形状，看到麦田的颜色，更想象不出麦田的生命，以至，很久以来，我都不敢去触摸故乡这两个字眼。而现在，当我再一次走过它的身边时，这一切竟然如此清晰而亲切得让我掉泪。
牧童的笛声在林梢响起，老牛驮着晚霞，晃晃悠悠地踱着熟悉的小路，夜色开始用温柔的手指轻轻地抚摸大地，此刻，那泛着热浪的土地渐渐平息了白天的燥热与喧闹，一切事物渐渐变得异常安静。乡村的五月就是这样，性格很不稳定，昼夜之间总是有着很大的差距，白天，它可以生产出如火焰般燃烧的激情，而到了夜晚则会表现出如月亮般恬美的柔静。
月亮升起来了，从黑魆魆的山头悄悄地冒出了半个圆圆的脑袋，如半轮明镜悬在黑乎乎的林梢，一阵鸟叫的声音掠过村庄上空，扑扑楞楞地飞向远处的树林，刚刚还是黑沉沉的大地，这个时候一片煞白，一垄垄麦茬变换成银色的波纹，在天地之间泛着粼粼的浅光，如一片沉静的海，均匀而平稳地呼吸着，让你可以看得到大地一起一伏的胸膛。
远山一带墨色，隐隐约约地斜逸在田野的尽头，如黑色的飘带淡淡地挂在地平线上。高高低低的白杨林，一丛丛地贴着地面行走着，村庄如一幅大写意的画，只有些模糊的轮廓，它静静地卧在月色里，安详地睡了。一阵风吹过，可以听见树林叶子沙沙作响的声音，想必是它们也累了一天，现在才有功夫趁着这宁静的夜色，歌唱它们的快乐吧，那节拍轻快而灵动，在村庄的鼾声里瑟瑟成韵。
在这样的夜晚，一个人悄悄地沿着田间的小路，放眼一望无际的豫北平原，是如此寂然，肃穆，心灵获得了一种彻底的安静。
大概寂静是用来思考不寂静的，当人处于极端的寂静时，就会去思考一些不寂静背后隐含的东西。因此，穿透月光笼罩的安静，我似乎听到了季节在麦田里曾经走动的声音，看到春天里一声声燕语是怎样唤醒山川河流，在一片茂盛的绿色里寻找着生命最辉煌的色彩，看到明晃晃的麦田在阳光热烈的激情里翻滚着，涌起金灿灿的波浪，溢出清甜的香味，整个平原被一种充满了骄傲的喜悦笼罩着。
那时，布谷鸟的声音，就会在一个个深夜或黎明脆脆地想起。农人们开始蘸着月光磨亮了镰刀，走向田间。于是，你会看到，阳光下，镰刀闪着银晃晃地光芒在金黄的麦浪里舞动着，三五天功夫，那一片汹涌澎湃的海洋就凸起成一座座金黄色的小山。接下来，你会听到打麦机里麦秆噼里啪啦的开花声，麦粒簌簌落地的流淌声，还有忽高忽低、连接成片的笑声，当在一场热情洋溢的交响曲轰轰烈烈地响过之后，一粒粒泛着金红色的麦子就平摊在被整得光滑平坦的场子上，一个夏天就像一场刚过了****的喜剧，一切开始复归于平静，五月就这样从季节的激动里平静地走入下一个季节。
现在，整个平原在夜的帷幕下变得如此安详而宁静的时候，也许没有谁能够去体味这季节多变的情绪，而我却守候着这一片无垠的土地，看月亮从天庭静静地走过，看白色的麦茬泛起银色的波纹，看熟睡的村庄在人们的鼾声里做梦。我透过梦的颜色，去搜索一些属于乡村的东西。
那种古铜色一般的油彩，是我在五月喜欢看到的颜色。这种色彩能够让人找到厚重的感觉，能够让人明白朴实是一种什么东西，更能够让人看到生命是一种什么质地。
在五月的日头下，在这片古老的平原上，行走着一些****着脚踝的男人们，他们把阳光炽热的情感涂进结实而突起的肌腱，顶着黄色秸秆编织的草帽，用掺着阳光的汗水，焠取着生活的精彩。那宽厚的胸膛和坚实的臂膀在阳光下闪烁着古铜色的光亮，如同镀上了一层紫红色的油彩，看上去是那么健壮，那么充满了力量。这是一些铜铸的生命，他们坚韧的肤色，质朴的灵魂，让阳光变得骄傲和自豪。正是这些如古铜色一样厚重的生命，才使每一寸土地拥有了生命的色彩，他们与土地互相依偎着，从荒凉中走向丰饶，成为岁月的主宰，让乡村的田野从平静走向喧闹，再从喧闹走向平静。
是的，我喜欢这种有着古老味道的自然铜色，它总是让我联想到原始的意境，让我思考生命深处迸发出来的强烈的情感，让我嗅着麦粒的香味去看那端坐在土埂上的老爹，嘴里吧嗒着一根旱烟，从一缕烟雾中满足地眺望原野，并进入一种宁静的状态，那时，他的额头上就会有褐红色的笑纹一叠叠地泛起，而老爹就如一尊古铜色的雕像伫立在季节里，在阳光的金彩和月光的银丝编织的世界里，让乡村坐成一种安详的姿势。
沉浸在乡村田野的夜色里，当一些喧嚣的情感进入平静，当一些激动的语言沉入梦中，我在一片优雅的安静里去回味一些色彩，在一片晶莹的的银色里去思考隐藏在安静背后的东西，最后发现，我所走过的季节里，还有什么东西可以让我忘记五月里田野朴实香甜的味道，没有什么诱惑取代凝结在我心底的丰富而多变的色彩。
傍晚，从乡村的田野走过，眺望丰实走过的田园，依偎在月光里沉稳的姿态，我不由得惬意起来，在这世界上，让生命做一次旅行，还有什么事物能够让我的灵魂走入一种明净的思考，进而获得一种成熟后的安详和宁静呢？
2009。06。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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