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我坐在二楼的阳台上发呆,袁皓铭时不时地扔颗小土豆上来,叽里呱啦地学着土语和我说上午好。远处环绕的是大片青山,几个世纪过去了,这片土地上写着印加帝国的兴起和衰败,西班牙殖民者的入侵,到最后秘鲁的独立,唯有那些青山冷冷地看尽世间变迁,仿佛不为所动。 库斯科日报上有天气预报说,雨季终于要过去,旅游的旺季即将开始。 我对袁皓铭说,走吧,最后一站。 从库斯科去玛丘比丘的火车票大概需要120美金,而玛丘比丘的门票是40美金一人。我告诉袁皓铭坚持要我同去的代价是吃住全包外加导游小费,他还是笑嘻嘻地拍拍已经瘪下去大半的裤兜很夸张地说,简,我可以为你付出一切。一切。我掂量着这个词,心里沉了一下。 安鲁达托在火车站接到我们,几个月未见,我的老朋友额角似乎多了几丝善良的皱纹。我们拉着手自然地左右脸相互碰了碰,安鲁达托看着我身后的东方男孩很惊喜地笑了一下,我知道他在想什么,赶紧摆手否认。 走老路吗,简。安鲁达托问我。 我看了看天空压得沉沉的积云,想了片刻说,还是走大门吧。 袁皓铭问我安鲁达托说的什么,我说他在赞扬你很英俊。他摸了摸鼻子,很得意地跟在我们后面走过了一片随旅游业而兴起不久的各色小店,一些印加妇女坐在门口剥蚕豆,长长的辫子缠起来盘在头顶,像一道蜿蜒的小溪。 古城的外围是大片湿漉漉的梯田,午后的阳光从积云的缝隙间落下来密密匝匝地坠在田里像通往天国的阶梯。远处的山势像一张仰望天空的印加人的脸,我指着瓦纳比丘峰对袁皓铭说看见没,那是鼻子。他顺着我的指引潦草地看了看,转身却趁势在我的鼻尖捏了一下,我对这样莽撞的亲密举动有些无所适从,愠怒着推开他的手。 安鲁达托正在和卖门票的人拿所谓的本地价格,还是很不甘心地对我抱怨,简,其实走老路一分钱也不用花,我们都可以赚得更多……我抱歉地用微笑打断了安鲁达托,拿了门票将袁皓铭拖进去。那片被印加人建在海拔2350米山脊上的古城就在眼前了,残垣断壁都是由石头精确切割和堆砌而成,没有一丝石料的粘合,是真正的鬼斧神工。袁皓铭被这样盛大的荒芜所震撼,半晌才叹了一句,你是把我带到世界尽头了吗?简。 我说,不,这里只是一片废墟。 【盐的枝条,黑翅膀的樱桃】 安鲁达托是艾伦的朋友,2003年11月,我们认识。 40美金的门票对一个穷学生来说不是小数目,艾伦说,没关系,安鲁达托可以带我们从后山上去。我有些担心自己的体力,艾伦拍拍他的臂膀,仿佛在宽慰我的多虑。那时正是雨季,我想即便他是邀我去攀东非大裂谷,我也会一样的奋不顾身。 爱一个人原来是这样简单的事情。 遇见他的时候,我的心正等在那里,他说要带我走,我便对他点头,不带一丝犹豫。 后山的路十分艰险,贫困的当地人靠着带勇于探险的外国游客去攀爬而获取微薄的收入维持生计,安鲁达托坚持只肯收我们一共相当于20美金的秘鲁新索尔,艾伦又塞了些从利马带过来的饼干小吃给他,安鲁达托很珍惜地放在包包里,说是要带回去给孩子。 上山的路还算顺利,一路爬过大概100多处有用巨大花岗岩堆砌的阶梯和水池,终于抵达了古城的巅峰。山中空气稀薄寒冷,安鲁达托不时拿出随身携带的酒壶让我们分食几口保持体温,冰冷的液体一路奔进胃里,火焰腾地燃烧起来。我和艾伦在玛丘比丘的巅峰处拥抱,脚下是奔腾不息的乌鲁班巴河,沧海桑田似乎都在眼前,而这是我曾经梦想过多少次的场景,最颓败的废城和最丰盛的爱情。 我放开艾伦,对着山涧用中文大喊,我爱你。 群山都在回音,我爱你,我爱你。陌生的语言在一片青雾的笼罩间显得格外明亮凄怅,艾伦问我喊的是什么,我很郑重地用英文对他复述了一次,他捧着我的脸,眼睛却慢慢地沉默下来,好一会儿才说,简,我很喜欢你,可是,对不起。 艾伦告诉我,他之所以每年都来这个地方,是因为五年以前,他和恋人一起来旅行的时候,那个有着棕色卷发的西班牙女孩,在附近的山体滑坡中永远地离开。我坐在巨石上看着他陷入回忆越来越模糊的脸,骤觉黄昏渐尽。 不爱也很简单,就是遇见我的时候,他的心里已经住了另外的人,永远走不出来。 我们又一起坐上了回利马的班机,在机场告别的时候,我对艾伦说,我会永远记得这些日子。他沉吟了一下,低低地说,不,简,你很快就会忘记的。因为这样的日子还有很多,像我这样的男人也有很多。 2004年7月,毕业的我重返库斯科,却再也没有遇到那个叫艾伦的男人。 【尾声】 袁皓铭离开库斯科的时候拿出了那本杂志,是2004年2月刊的《南美风情》。第78页有张小小的照片,是一个中国女孩坐在玛丘比丘山顶的巨石上,夕阳的光淹没了她的脸。袁皓铭指着照片说,简,我真的是来找你的。 我没有说话,眼睛落在那篇作者署名为艾伦的游记上。是个极煽情的故事,关于去玛丘比丘故地重游的男人和一个中国女孩的艳遇,艾伦的往事和我的表白重合成真假莫辨的叠影。袁皓铭告诉我这个作者还写过许多类似的动人游记,可是唯独这一个他相信。 一切难道只是谎言吗?艾伦最后说的话忽然显得颇有深意。我却不想再计较了,也许他只是随口说了段童话,恰好我和看到故事的袁皓铭都当了真。爱情原本是自我营造的幻觉,仅仅一瞬都足以铭记一生,就像玛丘比丘曾有过的辉煌,也许只是人们臆造的想象,却留下了深刻的印记。 袁皓铭说,你确定不跟我走?简,也许你永远等不到你要等的人。 我摇头,他看了看我,终于走进安检,消失在大批涌来库斯科的人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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