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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丘比丘没有尽头   文 / 沈肜
 

    秘鲁有3000种五彩缤纷的土豆,我最爱的始终只有华伊洛。就好像这世界上有这么多形形色色的人,但我只看得到你,只记得住你,只想和你在一起。
    
    【世界如同一座埋葬的塔】
    
    这是2005年4月,我在库斯科的第二年。
    一场大雨在午后毫无悬念地倾盆而下,我坐在城中心武器广场一侧教堂前的拱廊下躲雨,嘴里的古柯叶子已经嚼得几近乏味,空气中有隐隐约约的火药清香,这是南美大陆所特有的一股味道,它和这块古老土地上生活的印第安人一样,有种神秘而让人着迷的魔力。
    当然,现在的我早已经不是观光客的身份,我只是一个票贩子兼导游,职责是竭尽三寸不烂之舌将库斯科周边一切景点尽可能地吹得天花乱坠,然后将游客带到玛丘比丘,从我的朋友安鲁达托手里拿到高额提成。夸大其词无疑让人羞愧,但我明白如果想要留在这里就必须学会独自谋生,美金的力量坚不可摧。
    尽管雨季还没有过去,我依然每天都会在武器广场等着天降游人,5月以前来南美旅行的人少之又少,大部分都在墨西哥周边打个圈就又绕回去,我已经连续吃了半个月的水煮土豆,眼看生活就要弹尽粮绝。当那个背着大行囊的东方男孩走过来用英文向我打听附近有什么好吃好玩时,我看着他救世主般的黄皮肤黑眼睛口不遮拦地喊了一句阿弥陀佛,完全忘记这里是西方诸神的地盘。
    Chinese gril?他不可思议地拉了拉我的印第安式长辫子,仍是说着英文。
    我叫简思,你可以叫我简。我一把将辫子从他手中抽出,讨厌这种假洋鬼子。
    噢,简,你好,我叫袁皓铭。他终于换回不标准的普通话,向我伸出手,很抱歉地说自己因为从小跟母亲生活在旧金山所以中文不好等等。我心不在焉地听着袁皓铭的自我介绍,正一门心思想着如何将话引入正题,他却忽然惨叫一声跌坐到地上,双手捧着脑袋面色绯红,一看便知道是高原反应。
    我从布包包里掏出最后一片古柯叶子给他,他瞪着眼睛问我,大麻?说罢猛地往外一扔。
    我哭笑不得地给了他一拳,大麻你个鬼,那可是我最后一片叶子……
    那片冤死了的古柯叶在水面打了一个漂儿就被大雨迅速击沉,我看着袁皓铭那副头痛欲裂可怜巴巴的模样,顶着大雨将他带到我租的那间小房子,又问楼下的玛吉姆姆要了几片古柯叶子冲了水让他喝下去。几番折腾,袁皓铭终于睡着了,高高的个子在小床上蜷缩成一团像个受尽委屈的小男孩。
    我无奈地用铝锅继续煮白水土豆,搬了把藤椅坐在阳台上读聂鲁达的诗集,他说这世界如同一座被埋葬的塔,却没说我会在这座塔里遇见怎样的人。
    
    【在提琴之间等待着我的人】
    
    这是一座位于安第斯山脉海拔三千五百米的城。在利马兴起之前,库斯科是秘鲁最繁华的地区。16世纪西班牙的殖民者为它留下了大量华丽的巴洛克式建筑,那些教堂和宫殿现在看起来有种华丽而颓唐的美。
    从利马飞往库斯科需要60分钟,可是在飞机上遇见艾伦的时候,我却以为过了大半生。
    是2003年11月的一个清晨,并不适合旅行的季节,可是淡季出行所需要付出的费用仅仅是旺季的一半,而我不过是L.A一个普通的22岁中国留学生,为了向往已久的失落之城已经勒紧裤带过了半年的穷酸日子,因为年轻总有许多勇气付诸于梦想,并且自以为浪漫。
    飞机还有几乎四成的空位,艾伦走过来的时候对我说了一句什么我不知道,也许是西班牙文的日安,也许是德文的你好,天晓得。他在我身边坐下来,蓝眼睛看着我,声音低沉得让人不得不沦陷。我有些紧张,牢牢地抠住扶手,想用力地作出西方人放松的派头来,但还是不能,然后我听他在旁边轻轻笑了,用英文说,一个害羞的中国女孩儿。
    然后我们开始交谈。
    我告诉艾伦我的家乡在北京,他的眼睛立刻亮起来说,我知道,那里有长城。一种孩子式的光芒从这个男人的身体内迸发出来,有点无人可挡的气势。艾伦是西班牙人,32岁,每年有大半的时间在旅游局工作,小半的时间用来旅行。有时候他会在中欧某个小国做咖啡侍应,有时候在瑞士的乡下客串小学教师,但每年他都会抽出时间去玛丘比丘看日落,他说,你知道吗,简,那里好像是世界的尽头。
    下飞机的时候艾伦很利索地将我拖沓的行李包扛在肩头,他步子跨得极大,高原湿冷的风从他旧绿色的军装外套穿过来径直扑在我脸上,空气里都是愉快的泡沫。然而我跟着小跑几步便感觉心脏被堵住般呼吸不过来,就在快要倒下去的时候忽地有两只手臂伸过来将我拦腰抱起,我感觉自己的额头顶在艾伦衣服的纽扣上,模模糊糊地问了他一句,我重吗。
    不,你轻得像根羽毛。艾伦的声音像在念一句诗。
    2003年深秋的艾伦之于我来说好像是一场命数的安排。一个被世界遗忘的古城,一场冷冷清清的冻雨,一个有海也似深邃眼睛的男人。我爱上他,确定这件事情仅仅用了一颗子弹从发射到击中的短暂瞬间,然后我看见自己的灵魂像遭遇风暴的船只,在海面缓缓下沉。
    
    【沉没时间的珊瑚】    
    
    为了报答我的救命之恩,袁皓铭坚持要请我在玛吉姆姆的店里吃了一顿巴恰曼卡。巴恰曼卡的意思是地上的锅,玛吉姆姆也有一只这样的锅,其实就是在类似中国北方的炕上挖了一个大坑,里面填上用火烤热的鹅卵石,然后将调好味的肉类和蔬菜铺在上面,盖上芭蕉叶之后用泥土掩好闷两三个小时。
    算得上是秘鲁一般人家的大餐了。我盘腿坐在它们面前居然有些意兴阑珊。
    你有心事么,简。袁皓铭探过头来研究似的看我。
    我一本正经地说,在想你有多少钱可以给我骗。
    喏,就这些。袁皓铭掏出一堆花花绿绿的美金和几张可以世界通兑的银行卡,笑嘻嘻地对我露出小男孩般的几颗大门牙。我紧张地看了看玛吉姆姆店里另外坐着几个吊儿郎当的南美人,将那些钱胡乱抓起来塞进他的口袋里,忍不住斥他,你少根筋啊?!袁皓铭还居然真的在四下里寻了寻,然后拍拍自己的手脚对我说,没有少,四根都在。
    我的天,我不知道如何对袁皓铭解释中文里筋骨和四肢的区别,就好像不知道如何教他区分大麻和古柯。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这个长了张正宗中国脸的家伙是一个家教严格的ABC,他妈妈在对他讲不能碰大麻的时候一定还说起了中国鸦片。
    库斯科的春寒里,我带着傻不拉几的袁皓铭逛遍了周遭的萨克萨瓦曼圆形古堡和大教堂,对他讲了15世纪印加帝国的辉煌历史,那些白色外墙的低矮民居看上去和我国西藏的建筑有些类似,只是少了彩色的经幡,多了几分清冷的压抑。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的印加人,竟然有着和贵州一带少数民族那般相似的轮廓,雕刻在教堂大门上的天使和圣徒的脸,仔细也是亲切的。
    袁皓铭屁颠屁颠地跟在我后面,却明显听得很敷衍,他最爱做的事情莫过于拉着我的辫子像赶牛车一样在古城的四周游来荡去,或者缠着我对他讲中国的一些民风传奇,他对祖国的兴趣显然多过这个城市,尤其是对中国功夫里到底有没有轻功这件事有非常固执的钻研精神。
    我无奈地说你到底是来秘鲁干啥来了。
    袁皓铭便双手一摊很天真地笑嘻嘻,我来找你啊,简。
    他的黑眼睛里装满的是东方人并不常有的坦然,是的,我真真切切地看得懂里面的含义。可是我也从那里面看到我的黑眼睛,那里好像关上了一扇陈旧的门,再也没有人,能够通过它走到我的心里去。
    
    【埋在泥土底下的老虎的河】
    
    袁皓铭在库斯科呆了半个月。我们一直在等着某个稍稍晴朗的日子去玛丘比丘,或者说是我在等着完成他这趟旅行的最后一站。袁皓铭似乎一点都不急,闲来去帮玛吉姆姆晒那些五颜六色的土豆,那个印加老婆婆似乎颇喜欢这个年轻男孩,两个人语言不通比手画脚地也能说上好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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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文集 | 作者声明 | 2009-6-23 0:58:06 投稿 | 字数5525 | 责任编辑:纤手破新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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