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杜尚别比北京晚3小时,而严格说来,新疆比北京晚2小时。程耀川微笑地看她的眼睛,我们的重逢比预计的时间晚了两年,但也许又刚好合适。艾莉垂首坐在一边,伸出手指去拨弄着碗里的玫瑰,它们如何漂流都出不去碗的边缘,看上去像是睡着了,很安全。 那天姐姐特意让艾莉早些下班,她和程耀川一路走到索莫尼广场,几幢恢弘的政府建筑在这贫瘠落后的城市里好像一片海市蜃楼,在深蓝天空中璀璨星光的映衬下更显得极不真实,艾莉仰望着它们,因为不真实,所以才更美得叫人欲罢不能。年轻的爱情大概也是如此。 星空之下,他们的手轻轻地交握在一起,安静得就好像两尾萍水相逢的鱼。 5. 2007年的古尔邦节在公历12月23日。一群年轻人学着当地人的模样聚在租来的宿舍里吃艾莉做的羊肉汤锅和油炸馓子,大家都在议论着股市风暴和金融危机,也说起低迷的收入和暴涨的物价,感慨等过年回到上海之后恐怕连这样一顿简陋的羊肉都吃不上。 一个年轻的男孩半醉了,口不择言地说自己已经联系好国外的一所学校进修充电,然后再不来这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有人发呆有人附和,有人问程耀川的打算,艾莉看了看坐在一旁沉默的他,对他们讲了古尔邦节的来历。 传说是真主为了考验先知伊卜拉欣的忠诚,在夜里降梦给伊卜拉欣,叫伊卜拉欣宰杀自己的儿子献祭,伊卜拉欣毫不犹豫地照办了。在他要用刀子害断亲生儿子伊斯玛仪的喉管时,真主便派使者用一只黑头绵羊替代了伊斯玛仪。 那个喝醉的男孩哈哈地一阵狂笑,去他妈的真主,去他妈的忠诚。 艾莉忽然有些恼怒,拉开门冲出去,程耀川随即也跟了出去,剩下几个清醒的男女面面相觑。 外面是零下十几度的夜,艾莉在雪地里乱走,紧咬着嘴唇,生怕一掉出眼泪就冻成了冰。程耀川从后面扑上来用外套用力裹住她,她一再挣扎,他便有些生气。他说,你又不是穆斯林,何必像那些教徒一样跟小张斤斤计较。 程耀川,我计较的是信仰吗?是吗?是吗? 艾莉的声音尖锐而脆弱地落在雪地上,很快被吸收得干干净净,程耀川难过地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将脸埋进她纤长的脖子里来回磨蹭,他闷声说,其实我知道你是担心我也一去不回。艾莉想问那你会吗,但她终究没敢问。 此时,深冬的杜尚别所有的鲜花都已枯萎,大地一片白茫茫的寂静。艾莉想,忠诚是之于信仰而言,像她这样随命运飘萍的女孩子,也许爱情是她的信仰,但不知道对程耀川来说是不是也一样。他们只是拥抱着,仿佛这一刻便是世界末日。 6. 程耀川在杜尚别陪艾莉过了2008年春节。 大年三十那天出了好大的太阳,艾莉穿着从家乡带过来的厚呢裙子在广场旋转,那些缝了金边的裙裾上不停闪出五彩的光来。程耀川走过去摁住她的肩微笑着说,我只是不回去你便高兴成这个样。艾莉撒娇地伸出手臂去环住他的脖颈,两个人的眼睛中都是彼此被阳光照得明晃晃的脸,也许是此刻的幸福太满,她突然觉得有些悲伤。 春天格外寒冷,直到4月底天气才稍稍回暖,程耀川接到回上海的调令。那个周末,他和艾莉一同去了听闻已久的吉萨尔古堡,两个人像是准备野餐的小孩那样在背包里带了一堆肉干奶酪零食,很是雀跃。 古堡在杜尚别西边大约三十多公里,是塔吉克人在10世纪左右建立的萨马尼德王朝时期的建筑,也是古丝绸之路的必经之地,这个曾经记载着塔吉克人最辉煌历史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些残垣断壁。他们手拉着手爬上一个高处,夕阳衬得远处的小村庄更加贫乏苍凉,全世界也再没有比这里更安静的地方,像是一眼就能看到地老天荒。 如果不是后来萨马尼德王朝没落了,这里应该还是一片繁华的城市。程耀川站在一处土坡上不无感慨地说,脸颊一侧的那颗黑痣随着说话的频率上下起伏。艾莉望着他在落日中被光影模糊掉的侧面轻声地问,你还是要回去的是吗?程耀川嗯了一声,忽然捧着她的脸说,艾莉,其实你有没有想过和我一起去上海,学点东西,或者重新考大学? 考大学?学东西?还可以吗?艾莉想着那遥不可及的梦想和生活,眼里慢慢聚拢一层更深的惶恐和自卑。惶恐之后,她再看眼前这个挺拔的男子,他已经24岁,胸怀中除了微薄的爱情必然还有更多的是对日后的筹谋规划,她想起他和那些同事谈话时她总是插不进去半句的尴尬样子,那么上海那样的盛世又会真正欢迎她吗?艾莉想,杜尚别是个这样落魄的城,却容得下她安稳的小生活。可是上海呢,程耀川呢。她越想越觉得自己像是扑进一片雾气之中,谁也找不见,什么也抓不住,满世界的空空荡荡。 5月,送程耀川去机场那天,艾莉一直控制着胸腔澎湃的泪意,她想,如果程耀川再恳求她去上海,哪怕只问一句,她也义无反顾地跟去,可是他终究没有再问,只是很珍惜地吻了吻她的额头说,不要太想我。像一句俏皮的情话,却更像一句黑色幽默的诀别。 7. 8月中旬,艾莉终究离开了杜尚别,她给邻家姐姐留了封信,说要试着去寻觅梦想。 她用存得不多的钱去了上海,世界金融危机似乎没有给这个城市的普遍生活带来多大的影响,至少在艾莉的眼睛里看到的还是精致和繁华。所有的物品都有昂贵惊人的标价,路边的花店里,一朵成色稍好的玫瑰要10元,却转瞬就被路上的尘烟摧毁,她望着手里颓败的花朵,在人群中有些不知所措的慌张。 在吃过一个弄堂口子上卖的生煎包子以后艾莉觉得自己开始有些喜欢上海,虽然这里的夜空未必有杜尚别的美丽,但在那些冲破云天的高楼好像久违的梦境在向她挥手,到底是不过才21岁的年轻女孩。艾莉仿佛梦游般恍恍惚惚地走过一个华丽的广场和好几条灯火通明的街,看到电话亭的时候,她想起来应该给程耀川打一个电话,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他在上海的号码。 与此同时,程耀川正从乌鲁木齐麒麟大厦的那个巷道里经过,他回想起20岁那个狼狈的黄昏,天已经黑尽,唯有那间小店的门帘里透出温暖灯光,他又冷又饿,来不及思考便一头就扎了进去,然后便遇见那个天真而恬静的女孩。 在离开杜尚别以后,他曾经以为自己不会太想念她,因为他还有更多的前程要奔赴,等不及她拖沓的脚步。可是后来程耀川发现自己错了,在繁华如梦的都市里,他更深切地怀念那座仿佛被世界遗忘的落魄的城,想念那个眼神安静笑容纯真的女孩。 一个小时以后,程耀川在机场的候机室等待去杜尚别的航班,电视里正在播放一则新闻:明天是2008年8月28日,上合组织第八次峰会将在塔吉克斯坦首都杜尚别召开……此刻,艾莉也正失神地站在上海某个巨大的电视墙下面,和许多人一起听到了这条消息。 Dushanbe,Dushanbe。 那是他们离开的城市,终究无法重逢在彼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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