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Dushanbe。 他们同时默默地用塔吉克语念出那个城市的名字,声音轻得仿佛吟一句离别的诗。 1. 第一次见到程耀川那一年,艾莉17岁。 艾莉家的小吃店开在麒麟大厦旁边的一条背风的巷子里,离乌鲁木齐市政府有不远的一段距离。一个瘦高的男孩跌跌撞撞地从外面扑进来,是2004年10月底的黄昏,虽然墙上的北京时间还直指着5点三刻,但新疆的天光已是近8点的夜,即使隔着厚厚的门帘也听得到巷口疯狂咆哮的风声,新闻报道上说这天夜里会有一场大雪降临。 男孩的眉毛上结了一层灰白的霜,嘴唇也冻得发紫,坐在角落的桌子边写作业的艾莉看不真切他的容貌,只瞥见他腮边一粒黑痣,衬得整张书生气的脸格外苍白。大概是冷坏了,一进门便直愣愣地冲着暖气片的方向扑过去,缩在那里好半晌才勉强恢复了一些活人的面色。每到入冬,艾莉家的小吃店总要迎来几个这样狼狈的客人,母亲习以为常地叫艾莉去倒了杯热水给他暖手,自己则走到厨房准备今天的晚餐。 那是程耀川第一次这样近地看见一个维族少女的容貌,艾莉长长的睫毛在她的眼睑处投下微微羞怯的影子,他接过那杯热水时不小心触碰了她纤细的手指,她的脸便迅速地红了起来,一点点的小雀斑将皮肤衬得格外生动俏皮。 不过十来分钟,母亲便端了两大碟油滋滋的土豆牛肉烩面出来搁在桌子上,然后热情地招呼那个年轻男孩过来吃饭。这是一个喜欢闲话家常的纯朴善良的维族妇人,当她得知程耀川是乌鲁木齐一所大学大二的学生时,她很高兴地向他介绍了她的女儿艾莉,她的口吻里都是单身母亲的骄傲,我们家艾莉明年也要考到你们学校去。 程耀川说是吗?那我给你留个电话吧,明年我们就是校友了。 他掏出原子笔在便笺上写了个号码递过去,艾莉接在手中,将那张纸条叠了又叠。 程耀川离开的时候外面的雪竟然早已无声无息地淹没了天地,他站在巷子口处回过头来对艾莉挥手,他说,你要记得给我电话哦。艾莉使劲点头,很久以后,她都记得程耀川那张年轻的脸庞露出的晴朗微笑将那个雪夜照得透亮透亮的,就好像她曾经充满希望和期待的生活,美好得像一个幻影。 2. 叫丝绸之路的滑雪场开始营业那天是2004年圣诞节,艾莉穿着那件邻家姐姐送她的旧皮袄专注地站在离售票口不远的地方派发宣传单,她时常在周末的时候背着母亲去做这样的临时工作,派得多的时候,一天也能挣好几十块。 天气出奇晴好,苍蓝色的天空将大片白雪映衬得仿佛一面巨大透亮的镜子,晃得艾莉几乎睁不开眼睛,一个也是临时工的男孩派发完自己的传单之后趁她不注意将她手里的单子一把夺了去,艾莉赶紧去追,刚跑了几步却腿麻得跌倒在雪地里,大颗的雪粒和冰渣从口罩的边缘渗进她的脸,将皮肤硌得生疼生疼。 忽然一只手伸过来,艾莉抬头,竟然是程耀川。 程耀川背对着太阳,光线从他的四周无声地透射下来,他问她,没事吧?他的身后是那个抢了宣传单的男孩正在肆无忌惮地对着她扮鬼脸。后来程耀川对艾莉说,要不是她忽然委屈掉泪的眼睛,他真的真的没有认出她来。 捏着湿湿的口罩,艾莉红着脸慢吞吞地走在程耀川和他的几个同学身后,他们去滑雪,她便坐在那排矮矮的黄房子门口的阴影里帮他们看着东西。雪山很美,滑雪的人很笨,可是一切在阳光的映照下那么熠熠生辉,将艾莉的旧衣裳对比得更加黯淡,她忽然有些害怕这种广阔而荒凉的感觉,好像日光那么充沛,却始终照不到她们家的那间小店。 黄昏的时候,程耀川的同学叫她一起去吃晚饭,她倔强地摇头说要回家,整张脸因为窘迫和敏感涨得很红。在慢慢清冷的公车站,程耀川和他的同学告了别,他坚持要送艾莉回去,说是最近有很多异教徒闹事,乌鲁木齐也时常不太平。 程耀川说那些话的样子已然是个温和妥帖的大男孩,上下公车的时候,他伸手去拉艾莉的手,尽管隔着厚实的手套,那余温依然很久不散。 3. 跟着邻家姐姐坐上去杜尚别的航班时,18岁的艾莉心里充斥着对未来庞大的空洞和茫然。她惟一确定的是,她已经无法按照母亲期待的那样念大学找工作然后结婚生子过完顺适的一生。命运从来不肯让故事一帆风顺地往下发展,它惯有的伎俩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艾莉的母亲在2005年年初新疆的一次暴乱袭击中意外受伤撒手人寰,麒麟大厦楼下的那间小店被迫关张。她已经没有别的亲人,更无法继续自己的学业。新年过完以后,好心的邻家姐姐说要去塔吉克斯坦的首都杜尚别开中餐馆,让艾莉一起去帮忙。 离开乌鲁木齐之前,艾莉特意乘公交车去她想要考的那所大学看了看,她像所有的大学生那样慢慢地走在雪后出霁的阳光下,她想找到那个腮边有一粒黑痣的男孩,然后同自己有过的梦想作一次忧伤的告别,然而那个号码一直是关机。 现在是2007年7月,艾莉20岁,她在杜尚别已经两年。 下午三点,姐姐去银行存钱,艾莉做完杂务之后仔细地洗干净了手指坐在柜台后面听小收音机里有模糊噪音的中国电台,偶尔有行人经过,眼光总是肆无忌惮地透穿落地玻璃扫射进来,她在那些视线中如通体透明。 这里和艾莉曾生活多年的中国城市不同,大部分塔吉克人都是穆斯林,他们披着礼貌又友善的长袍,甚至连讨价还价的声音都斯斯文文,可是艾莉知道那些穆斯林信仰庄严的精神洁癖外表之下往往藏着一具肮脏而陈腐的灵魂,他们从骨子里看不起任何一个抛头露面的女孩,倘若张扬地露出年轻动人的面容,则更是不可饶恕的罪。 一辆挤得像德国肉肠的小公共车在街对面的站台停下,刹车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人们好像安静的包子拥挤在蒸笼里狠狠地被蠕动了一下,其中几个艰难地挤了下去。几个穿着制服样子的年轻男女顶着烈日从对面走过来,推开门冲艾莉礼貌地笑了一下,这里是中国餐馆吗? 艾莉站了起来,是。 姐姐不在,艾莉的手艺虽然不算很好,但应付一群思乡心切的中国胃还是绰绰有余。两个女孩饭后干脆跑到柜台里和艾莉攀谈,她一直静静听着,知道他们是刚刚大学毕业从国内过来的上海某公司驻塔吉克办事处工作人员,关于自己的来处,艾莉只是偶尔回应几句,终究在她们海阔天空的交谈里不太热烈。 席中一个年轻男子不时打量着艾莉,结账的时候忍不住小声问了句,你会不会做牛肉烩面? 牛肉烩面这四个字让艾莉有些百感交集,她强忍心酸地笑着说,我不会啊,程耀川。 4. 夏季迟迟不过去,此地几乎干燥得毛孔都塞满了从乌兹别克斯坦过境而来的沙粒。程耀川再来吃饭的时候竟带了一束白玫瑰,尽管是此地最常见的花朵,艾莉还是露出小女孩般的喜悦,她嘟囔着说,怎么办,我这里连花瓶都没有一只。说罢又歪着头想了片刻,走到厨房去拿了几只描金线的土耳其蓝色大碗出来盛满清水,将玫瑰的枝剪得很短,它们一朵一朵漂浮在水里,艾莉得意地冲他笑了笑,然后分别将碗放在几张餐桌上。 很好看。程耀川由衷赞赏,23岁的男子唇边依然是少年一般明朗的笑容。他端详着眼前的女孩,三年的时间,她已然有了维族女子特有的沉静恬淡,深棕色的睫毛仍旧像一张雨帘掩着清澈的瞳孔。但若不是这样意外的重逢,程耀川也许一生都无法再忆起这双眼睛曾带给他最初的惊动。她太静了,像水面的一抹细纹,却久久不散。 后来你去我们学校念书了吗?我怎么没遇见过你。程耀川问艾莉。 艾莉不置可否地摊开双手,该从何说起呢。两年以前,她从乌鲁木齐起飞,时间是夜里23点50分,途中不知道飞行了多久,抵达杜尚别的时候这里时间23点20分,那一瞬间她有些迷糊,自己到底是在飞往过去还是飞往未来呢,中间30分钟的倒退又不翼而飞去了哪里。就像曾经期待过不一样的生活,最后也是无迹可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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