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阿海是我的同桌。 开始的时候我并不喜欢阿海,我没见过那么孤僻的人。 而且我觉得他也从不正视我,即使和我说话眼睛也是一直看着别的地方。不过很快我就知道他看别的地方的时候其实就是在看着我,他有遗传病——外斜眼。 他的怪脾气多少和这天生的残疾有关。 可我还是不怎么喜欢他。 他也不喜欢我,不喜欢所有人。 大雄和小静跟他们的新同桌很快就玩得很好了,这让我有点恨阿海,我觉得自己命不好。 我以为除了小静和大雄外,自己可以得到一个新的好朋友。小静和大雄是我青梅竹马的伙伴,整个小学我们都在同一班,上初中后我们因为成绩的不同才被安排到了三个不同的班级。 我常常觉得自己命不好,因为一分之差不能和小静一起进入重点班,她甚至都不坐我的自行车回家了,她总和她新同桌粘在一起。要知道这样当时就不教她骑自行车了。 大雄也和他的同桌天天去踢那个破足球。 我觉得自己年纪轻轻就挺孤独的,我觉得这一切都是阿海给害的。 我背地里也和别人那样叫他斜眼仔。 “斜眼仔。” 大多数的人都当着他的面这样明目张胆地取笑他,当然,这么叫他他是不会应的,可越是这样,他们就越喜欢这样叫他。面对这些欺负,他的忍耐力真是出众,在我的印象里,他几乎是一个哑巴,连老师在上课的时候都不会提问他。有时候我看不得别人太过分的做法,会让他们对他尊重一点。当然,我并不期待得到这个怪人的感激。只是我坐在他的身边,觉得同样受到了侮辱。 小学毕业后,我对同桌的期盼,可是用了整整一个暑假的时间。 后来,就没有人当着我的面欺负过他,我也知道,这是因为大雄的缘故。 后来,阿海跟我要好了,他告诉了我,什么叫孤独。 和他成为朋友都已经是初二的事了,那之前我还恨着他呢,我觉得是受到了他的传染,每个人一个暑假后都开始长高,就我和他还是老样子,几乎是全年段最瘦小的两个了,依然只能是同桌。 反正和他同桌后,我就是觉得自己命真是不好。 那时候我们学校最流行的是乒乓球,几乎每个男生都会打。之所以会这么流行,主要是因为那十几张乒乓球桌就在教学楼到厕所的路上,每个短短的课间十分钟的时候都可以顺道在那挥上几拍。 我喜欢乒乓球的更大原因还是我瘦小的缘故,其他球类运动都和我无缘,想必对斜眼来说也是一样。 有一次,我和斜眼正在排队等着打球,居然有几个人过来推开我们插我们的队,估计他们把我们当成最好欺负的小孩了。 我过去和他们争,他们占着人多块头大,居然一下就把我推倒了。我没想到的是,一贯忍受别人欺负的阿海居然是那么冲动的家伙,二话不说就和他们打了起来,那么多人看着我们,我自然也不能落后,也跟他们扭打在了一起。 我们还是太瘦小了,很快就被他们给按倒了在地上,不过大雄却及时出现,把那几个人都教训了一顿。 说起来,大雄那时候已然是初中部出了名的打架之王了,谁让他的爷爷就是我们镇上大名鼎鼎的第三十六代狗拳传人,虽然大雄打死也不想接他爷爷的衣钵,但从小还是被训练出了一身强壮的肌肉和狗熊一样的力量。 在我们学校,这种推推推攘攘的打架根本不能算打架,我们自然也都没受到什么惩罚。 那之后,我和阿海之间的关系就好了很多,他开始会主动和我说话,再后来我们就经常在一起配合双打了,我发现阿海之所以会打得那么好,还是因为他的那双斜眼,因为别人无法捉摸他的眼神,也猜测不出他的球会打向哪里。 和阿海成为朋友后,好像我的命一下又变好了,大雄因为踢球和他同桌打了一场大架,而小静和同桌之间确是因为争当三好生的事闹翻了脸。 他们又像以前那样,最多的时间和我在一起玩。我那时觉得,即使中间出现其他人其他事,最后能真在一起的还是我们三个。 我自然把阿海介绍给他们认识。 因为曾经“孤独”过,所以我觉得自己特别理解他的孤独。 我感觉得到,阿海因此更喜欢和我在一起了。他从来不懂得怎么感激别人,但我能感知得到——像所有好朋友间所拥有的那种默契。 阿海像是个外星人,地球上的什么游戏都不会玩。 本来我还以为四个人了,最无聊的时候还能一起打牌,可是阿海居然说自己从来没打过牌。 我们去街机店的时候,他也只能是睁大眼睛看我们在那边玩。更有趣的是去溜冰场,他穿上溜冰鞋之后就动不了,我都怀疑他是不是紧张得快尿裤子了。有一次,我和大雄故意把他推拉到场地中间然后跑开了,剩他一个人孤苦伶仃地站在那里,努力张开双手来平衡身体却不敢迈动脚步,我和大雄还过去吓了得他摔倒了几次,后来还是小静看不下去了,过去带着他慢慢回到场边,他还笨手笨脚让小静跟着他摔了两次,这让我很恼怒,小静却很耐心地在场边教着他。 就像以前我怎么教她骑自行车一样。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小静对阿海特别好,做什么都会帮着他,有时候还会责怪我们不该欺负阿海。我不明白,小静那么骄傲的女孩子,怎么会对阿海这个怪小孩这样好。 不过,跟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久了,特别是小静那样认真教过他溜冰之后,以前那个怪脾气的阿海似乎变了一个人,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冲动敏感,对于我和大雄有时候的恶作剧他也并不怎么在意。 我也不知不觉真正从内心里把他当作了自己的朋友。 在别人面前,他依然那么冷漠,不肯改变。 他有一种让我说不出来的心疼的感觉。 阿海实在是太笨蛋了,我和大雄依然不时会戏弄他,但是我们也都不会再拿他的眼睛开玩笑。学校里也没有人敢再欺负阿海了,因为大雄公开表态过,阿海是他的哥们,谁欺负他就是欺负他大雄。后来,大雄也因为阿海的事真正和别人打了一架,那人当着大雄的面叫阿海“斜眼”,大雄二话不说,一拳就打在了他脸上,打断了半颗牙齿,为这事,他还被记了一个处分。当阿海憋红了脸快要哭出来也不知道怎么感谢大雄的时候,大雄还骂他不把自己当兄弟。 我第一次看到阿海偷偷地流了泪。当然,我假装什么也没看见,我只是和他说,这楼顶的风可真大。 这教学楼的楼顶是阿海的地盘,不知道他从哪里得到的钥匙。后来他就常常带我们三个到这上面来玩。 我们三个轮流跟阿海说着我们的童年往事,说我和阿海怎么在老师的椅子下塞鞭炮然后一起被罚站,说阿海怎么欺负小静到后来他为小静打了多少架,说我以前用多少本连环画才和小静成了好朋友。说小静怎么逼我们好好念书……说我们三个有过多少梦想,有多想可以永远在一起。 阿海每次都听得很认真,想记住我们说下的每一句话,仿佛那样,他就进入到我们的童年,和我们一起悄悄长大。我觉得的他眼神已经透过我们,看到了那很遥远很遥远的我们的过去。有时候,我觉得我们的过去离我们那么遥远,离阿海却那么近。 除了知道阿海只有一个相依为命的妈妈,除了知道阿海有一个爸爸遗留给他的大海螺。我们知道他有一片海。 他说站在这屋顶上,他能从风中听到海的声音,他也能和家里那只大海螺说说话,他小时候有什么话都会对那个大海螺说。——我曾问过他,为什么不把那个大海螺带在身边。他低声说,那样的话,谁能在家里陪着妈妈呢? 他说,他要带我们去看看海,去看看他的童年伙伴。 以前我们也都看见过海,但我们都只是远远地站看着海。 6 后来我才知道,其实,我并没有真正了解过阿海。 初二结束后的暑假,阿海特意进县城来请我们去他家吃饭,是他的生日。我们一直都想去他家玩,因为那里有属于他的那片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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