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花天文 / 南窗万事非

发布于:2009-5-17 12:38:45 ┊ 字数5008 ┊ 阅读 
  雪早已停了,天色很青。空气中微熏着酒气,我把头埋在衣领里嗅去,并非我棉衣的气味,我便向身边迷醉的老头皱了皱眉。马车扭在雪径上,我身旁拥挤着超出它负荷的搭客。
  山在颠簸,路在颠簸,客在颠簸,满目白皑在颠簸,随着马车,无声地,人也像停了脉搏。鸡鸣,哪里来的鸡鸣呢;炮响,像相隔群山,亦听不真切。景物愈渐模糊,眼前愈发涣散,昏昏沉沉,是朦胧袭来了。恍然间,坐在对面的女人紧了紧她颈上的围巾。
  
  红姨娘紧了紧她颈上的红纱,爆竹“劈啪”响开了花。红姨娘迈出轿子,扶着丁仆跨过门坎,虽隔着盖头,我也知道以后要叫她“红姨娘”了。门前满满的宾客站在雪地里,头上大多带着翻毛的皮帽,黑亮的狗皮或是棕黄的狐皮,帽子扣住前额,把他们的脸映得发亮。小孩子揣着喜糖,追逐着在人脚边撒欢的狗儿,喜糖花花绿绿地掉在地上,被飞驰的狗衔走,狗伸出长长的舌头舔着糖果,地面上腾起了暖雾。欢腾中,爆竹的红屑飞向青灰的天穹,窜向不远的枯丛,芦塘上厚厚的雪绒竟也泛出点点猩红。我捉住飞舞的红屑,攒在手里,汗水浸湿纸屑,掌心指尖一片通红,红屑皱皱地躺在手心,慢慢褪成了桃红,褪成了淡粉,褪出它本来的颜色。一如褪了脂粉的容颜,苍黄中失落了新生的色彩。
  已是大年初五。
  香甜的酒气伴着火药气氤氲开来,夹杂着鸡鸣的鼓噪。我本讨厌火药气,但因为这气息除旧迎新,驱邪避魔,我才张开鼻翼小心地用力吸闻。忽地,火药气冲进鼻囊,腹内一阵翻滚,我忙扶着大门俯身急咳一阵,待抬脸时,门前已冷落下来。宅中热闹非凡。爸在忙着敬酒,在宾客中往来,展示他一身的红彩。但高朋满座中却唯独少了妈,方才妈还被拥在人堆里,只这一咳的功夫能去哪里呢?
  不知何时,妈又坐回到桌边,那一个唯一的,俨然无可捍动的女主人的地位,那神情亦是俨然。
  远远的,家仆领着姨娘,回廊一道一道地跨过,轻帐一帘一帘地落下,仿佛将十丈红尘都隔在身后。
  年很快过完了,又一年也将很快过完。
  芦花漫天的时节,还是如以往相同,早起来,饭吃罢,就在外虚晃整天,再睡去,一天就过去了。而整日任我玩闹,任我失神,任我徜徉之处,也不过是芦塘后面那条窄巷。这条巷子从来就是老的,里面深藏的旧事更已湮没。走过木桥,可以当作是渡过芦塘,那巷子才真正到了。
  满塘满巷的芦荻总让人错以为是经冬未销的白雪。巷头是卖桂花蒸的小铺,腰肢粗矮的老板娘笑容可掬地递来蒸碗,我却未曾伸手,因为我囊中空无一物。那是姨娘柔柔地从我身后伸过手来,接去蒸碗,为我买下了桂花蒸。吮吸着羹匙里的甜浆,闲坐在铺子里黯淡的一角,望出去就是安然的窄巷。一种奇异的烟香遛进来充斥着铺子,那老妇躬身移动着三寸金莲,左牵狗儿,右擎长烟,大大方方,摇摇摆摆,悠哉踱来,吐飞几只烟圈,烟香散去时人也踱远了。谁家的大白猪倚着墙根儿,寻觅着溜达而过,顽童定会抄起石子,飞到大猪身边,用力砸去,再一溜烟地飞回来,很是得意地拍拍屁股也溜达着走去。此时我亦会抄起脚边的大白兔子向猪扔去,直到兔子瘸着跳开。每见此时,妈是要骂的,不过姨娘不骂,姨娘是要笑的,掩住唇齿,吟吟地笑着,那笑声也是粘粘软软,停停顿顿,像是吴侬女子初学京语般,与飘进铺子的芦絮一同,飘着,飞出门,飞过芦塘,点水掠过。
  红姨娘饱满瓷亮的脸儿,笑时露出两行白牙,干燥轻软的头发在脑后盘成花髻,伶仃冒出一二淡色花朵,额前挑出疏落几根刘海,刨花膏闪烁其间,这发髻远比妈梳的大元宝髻要俏出许多,况且妈是不用刨花膏的。淡色衣料,小鸡翼袖,袖领及下摆绲了绲条,芽白压着青灰。但妈只终年穿着乌蓝或灰黑的丝葛。
  妈梳的元宝髻是向来不改的,我看见姨娘谦恭着脸走进妈房中,手里拿着一瓶刨花油,那长长闪亮的瓶子不及花露水瓶子那般精致。姨娘与妈客套着谈笑,两人脸上洋溢着亲切,而身体都挺立着。油起先搁在镜前,又换到衣柜上,那是我望尘莫及的高度,最终,它呆在那里就未曾动过。油慢慢浑浊,变了色泽,是瓶外沾上了灰尘。一次,不经意间向柜顶瞥去,油瓶不见了,它却出现在了妈手中,妈头上涂了刨花油,发髻显得有些怪异,发丝无力地纠结。妈伸出蘸着油的手为我梳头。它却令我有些难耐,妈似乎不能把油用得像姨娘那样恰到好处。往后,那瓶油又回到了衣柜高处,蒙了灰尘,直到有一天,它真的不见了。我翻上桌椅,看到柜顶,落灰上留下了一个圆圆浅浅的印痕,不知多久,印痕也不见了,柜顶又平填了一层灰土。它被妈倒掉了么?大概是连瓶一同丢弃了。姨娘会知道么?或许不会。
  爸妈带携我去挑衣料,深深浅浅的布匹紧缠着陈列在柜橱上,爸在旁立着,间或摆弄着布卷,沉默许久,他低声说让我给姨娘也选一匹。我知道姨娘喜爱的是银白的丝绒,绲上双边,一道钴紫,一条青绿。我踮起脚扒着柜台如负重任地在花花绿绿的丝浪中翻寻,终于闪出了那抹银白,我惊喜着伸出手臂想抽出它,可我的手却被妈拨开,妈慢慢地移出那匹丝绒,放进自己选好的料子里,让伙计按照自己的身形裁好绲上双边,钴紫和青绿。妈不看我,更不看我的脸,不看我充满疑惑的双眼,我却注视着她。妈像是什么都不理会般,眼神怅然地直穿过铺门,穿过行人,落在正对面的铺子里,落在柜台上售卖的刨花油上,我望着她,她显然也察觉到了我,于是她将嘴角柔和地弯起,像是在微笑,又含了几分坚定似的,可她垂在身边的手却不禁微微颤动。妈多要了一匹暗色丝葛,所谓多要,才是给姨娘的。
  那条白丝绒妈始终没穿过,那件丝葛也未见姨娘穿过,它们一定都压在了各自的箱底。
  芦花还在漫天飘飞,像是梦乡。芦花还未结成雪,妈就病了。
  病来如山倒,妈支在榻上,蜡黄着消瘦的脸孔,强蹙着愁苦的眉头,后来,连紧起眉的力气也没有。终日面无表情地蜷卧着,气若游丝,眯缝着无彩的双眼。爸坐在榻角,让我无须劳神出去玩耍,可我此时怎么有心玩乐?与谁玩乐呢?姨娘吗?难道是我对姨娘的偏爱而冷落了妈,妈便以此来惩罚我,使我饱偿失去带来的心痛?我可以不要姨娘,不要窄巷,不要桂花蒸……我也告诉自己:姨娘从来比不过妈,永远比不过。我站在榻前,望着妈,妈努力向我弯起嘴角,微笑中含着坚定。不再是布店中那故作的笑容。我私自翻箱倒柜,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终于狂喜地揪出那条崭新的白丝绒,把它拿在妈面前,我渴求妈能穿上它,盖过姨娘的芳华。也许以后妈还会有更多丝绒,无穷无尽,每一件都是鲜亮而光彩,但也许,这是妈最后一次穿它的机会。我怂恿妈去试一试,为她梳一次花髻,像姨娘一样。然而,妈将它叠好,并让我收起,她说这只是年轻人独有的颜色。
  芦花还在漫天飞旋,芦絮愈飞愈密,成群成片却无处可依,妈就死了,生活愈发百无聊赖起来。
  妈死了,我总认为这与姨娘有一种隐隐的关系,我也不再好生对待姨娘了。桂花蒸不吃了,不如说是对那味道陌生了,陌生因而就冰冷了,便吃不出味道来。芦塘后面的窄巷不去了,其实也是陌生了。不知是久久不去的陌生,还是从心底生根的陌生。我感到从前的许多离我远了,都可以被淡忘,在其中再也找不到温馨闲适的气韵,是它们冷落了我,舍弃了我。它们冷落了我,我能冷落谁呢?就是红姨娘了。厌烦愈加强烈地涌满心头,我才开始思索,红姨娘何时来到这里的呢?我竟已想不起来,她像是在我生活里扎了根,开始挥之不去。可她为什么要来呢?凭什么要来呢?干吗硬挤进我的生活呢?或许红姨娘不来,妈就不会去,一定是这样。如此一来便是她让妈死去的,真是这样么,大概是的,一定是的。我隐约发觉我该离开,没有理由,没有人驱赶,有种东西在心头小小地鼓动。
  那个对很多一知半解的我离开了,坐在马车晃晃悠悠的木板上,缓缓地,红姨娘幽幽的眼神定定地盯在我脸上,像是她对自己说我必然会回来一样。马车驶过木桥,驶过窄巷,我嗅到并不诱人的桂花蒸的冷香,在墙根儿寻觅的猪也不见了,只有墙下还静静淌着一涓脉脉的污流,一侧遍布纵生的狗尿苔竟有些惹人怜爱,静静地为我饯行,好像天荒地老也仍旧在此处等我归来般。一切都远了。
  红姨娘的幻想慰藉落空了,我终究没有回去。
  许多年,我已不再是小孩子,飘荡异乡却还不算寂寞,与家中的联系不过是一纸书信,愈简愈好。许多年,妈或是红姨娘般的女人也见过一些,而我不穿丝绒也不穿丝葛,更不用刨花油,也不必陷到她们那样的生活里去。我总告诉自己过去与我无关紧要,不应成为我的牵绊,也无法将我左右,但不知不觉,我依然在回避,希望新生,甚至死去,以此来冲淡放不下的牵连。平淡的记忆不会使我辗转反复,也并非难以回首,只是时刻给我以不可名状的怅然。
  就是这样,年复一年。
  现在已是大年。
  我最讨厌收信,因为收信便要回信。千不该万不该,信就趁着过年来了。未想,千不该万不该,爸就趁着过年死去了。信是红姨娘发来的,我该回去了?
  是时候该回去了。
  
  雪已停了,天色很青。空气中微熏着酒气,马车扭在雪径上,我身旁拥挤着超出它负荷的搭客。满目苍茫随着马车无声地颠簸。我踏上归途。
  已是大年初五。
  朦胧中不知走了多远。
  爆竹“劈啪”剧响,夹杂着鸡鸣的鼓噪。火药气冲进鼻囊,腹内一阵翻倒,急咳,眼前突然清晰,我从朦胧中醒来。身边的老人也醒了,眼中噙着一泡浊泪,对面的女人紧紧地裹着围巾。
  马车穿过繁华,驶过木桥,就当是越过芦塘,芦塘安宁洁白,随后是一条窄巷。墙根儿堆着雪,地面显出扫把扫过的雪丝。弥漫着熟悉的常年不散的桂花蒸的暖香,和奇异微妙的烟香,一只大花猪真的倚着墙根儿,寻觅着走过,车子驶过花猪,驶到小铺门前,那木门竟“吱呀”一声打开,是陈年悠久的声音。一盆热水从门里泼出来,撒在雪上,雪化成透明,热气才袅袅地从地面升起。我望见黯淡的门缝里那张面孔,满怀的期待瘪了下来,铺子已换了主人。墙下那静静的一涓污流被冻结了,惊奇中发现那里残存着小小纤细的狗尿苔,我绝不会看错,天荒地老,它在此处等我归来。
  告别了马车,站在门前,我却犹豫不决。我该如何进去,如何与红姨娘寒暄,如何面对宅子里唯一的生者呢?我的手却已迫不及待地扣门。门开了,开得同样急切,探出了红姨娘的脸,脸上显露出岁月蜿蜒的痕迹,干燥的头发垮垮地盘成了发髻,她居然穿着妈为她挑选的丝葛。她眼波闪动,失去焦点的双瞳跳出粼粼光澜,喉咙发出轻轻的颤音,但除了欢迎我的归来,却也说不出其他,想吐诉的激动又生生噎了回去。一时间,相对无言,各自地话都压在心底。
  我还能说些什么呢,我还能做些什么呢?
  我翻出那条白丝绒,它本该属于姨娘,本该就是,该把它还给姨娘了。然而,姨娘只一笑,笑得风清云淡,笑得化开了一切,笑着拒我于千里,她说这是年轻人的颜色,她怎得消受呢。是我曾经冷落了她,她也来冷落我了,并让我独自经受这份冰冷,这份隔阂,这份无言的痛责,是黑发人眼见着白发人一步步消逝落寞。年轻,姨娘比妈年轻得多,衰老终抵不过年轻的光鲜,这光鲜便是一种伤害,一种折磨。妈小小的嫉妒,她的寂寞,她的死去,我才刚刚开始明白。
  如今,姨娘的头发再也梳不成花髻了。
  我无论说什么都是多余,无论做什么都是枉然了。
  我发觉我该离开,没有理由,没有人驱赶。明明白白的感觉,不再隐隐约约。
  我又离开了,搭上另一辆萍水相逢的老马车。她没有送我,墙根的狗尿苔不知怎地掉光了,无人为我饯行,我等不到地老天荒那一天了。我不再属于这里,这里的曾经,这里的将来也不再属于我了。
  雪,又重新飘零。
  车子驶过芦塘,雪绒纷扬凄迷,如同旧时的芦花。茫茫雪海,我心中亦是惶然,长亭古道,连天芳草也只有归时才好,更何况漫漫风雪的别离呢。别离,与谁别离,姨娘还是爸?爸追随妈去了,姨娘老了,气数一天一天磨耗,总该耗尽,他等待着她,他们或许能恰好在一起相遇,或许不远的某日,会多出一方长着衰草的新坟,还会新生出一对婴儿,粉嫩的年轻的面容。
  我的视线又朦胧起来,身边沉眠的老妇在嗫嚅什么也听不见了。
  迷朦着察觉车子扭在雪径上。
  眼前分不出是芦花还是白雪。
  只有白皑在颠簸……
  最终,雪掩去了车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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