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不过,这种面承载着太多回忆。她用筷子挑面,小口小口地吃,味同嚼蜡。 “不好吃?”他停箸问她。 “不,不是,”她连忙否认,“只是……我还不饿。” 连她自己都不会相信这种理由。 “哦。”他低下头继续吃面,再不说什么。 室内只有电视机的声音,不知在播什么节目,人声沸腾,颇为嘈杂。但她希望能更热闹一些。至于那些是歌声、笑声还是哭声,她并不关心。哭哭笑笑,沉沉浮浮,人生就这么过去了,像一出平淡无奇的戏。 吃过宵夜后,她主动要求去洗碗,他没有阻拦。她洗完碗,走出厨房时,电视机已经关掉,四周寂静。他站在饭厅的窗前,双手撑着窗棂,望向窗外。听到她的脚步声,他略略转身:“你这里风景很好,还看得到月亮。” 她走上前。窗外是一幅繁华都市的夜景图。华灯璀璨,霓虹闪烁,连浩淼江水都染上各种华丽光色。但足以令人惊动的,却是夜空。大而明亮的月轮正在天心,清光层层铺开。天上人间,明明是无双美景,但也许是因为疲倦,她竟毫无感触。夜风吹来,衣衫轻薄,只略略觉出凉意。 两人都望着窗外,沉默。街上传来的车声与人声,仿佛漂在时光的水面,载沉载浮。这是俗世里芸芸众生的烟火气息。它让人知道,至少此时此刻,国泰民安,岁月静好。而同时它也意味着,谁都可以忽然消失掉,谁都不重要。 人人都沉溺在自己微茫的悲欢离合中,但谁都不够重要。 她知道,他亦知道。近在咫尺。 方才洗碗时,她已将长发束起。如水月光下,不施脂粉的素颜显得细幼,带着薄薄的笑意。眉目之间有不动声色的镇定,却没有欢愉的痕迹。 李悠哉初见陈素素,是在学校图书馆后面的僻静墙角。那个傍晚,才刚刚开始学柔道的他,被几个男生殴打得很惨。他们扬长而去之后,他独自坐在角落,低着头,平静地拭去嘴角血迹。 忍之一字,他从小就至为熟悉。不然,来自孤儿院的他,根本不可能活到现在。 “你,没事吧?”一个女声轻轻响起,微带迟疑。 他蓦然抬头。 夕阳西沉,余晖斜照过来,灼到他的肌肤上,并疼痛了他的眼睛。刹那间,似有一线白光在脑海中划开了黑暗的混沌,他不自觉地阖上眼,再微微睁开,试图从太过明亮的光芒中剥离出那个意外的存在——逆着光,她白衣长裤,抱一叠书,向他走来。 她并不如何美丽,至多算得上清丽,但他一直记得。没有道理。 真的毫无道理。 这就是爱?也许,只是也许。他记住她,只是因为她恰巧在那个时刻经过,并好心地询问了一句。他对她有好感,只是因为后来读到她的文章。他欣赏她,或许也懂得她,但并不适合她。而他不会为任何人改变自己。这一点,他坚信不疑。所以从一开始,他就选择了远远旁观,顺其自然。就像窗外有明月时,不免会驻足凝望,但离开了也不会有多余的眷恋。 感情何其奢侈。若真的珍惜,恋爱与婚姻都需要太大的勇气。所以,他佩服沈扬,虽然沈扬最终把一切弄得太糟。但若是他,大概只会更糟——沈扬虽然欺瞒她,但什么都能给她。而他虽然不会骗她,但也什么都不会给她。他连欺骗都吝啬。 不远处,长江在夜色中静默地奔流。江风夹杂着潮气,沉沉地打在脸上。他轻轻笑了,唇角隐现酒窝,孩子似的。孩子最是天真,也可以最为残忍。 “其实,现在离婚,不值得。”他仿佛在说今日天气。 她目光微凝,随即笑了:“那么,何时才值得?” 他答非所问:“同床异梦,亦可相伴白首。” 她微哂:“白首如新?” 他依然是闲聊的口吻:“所谓‘人生若只如初见’。白首如新,比起成为怨偶,不是很好吗?” “的确很好。”她抬手掠鬓,一丝笑意浮在脸上,“不过,很遗憾,我和他已约好明日离婚。” 他再不说什么,亦不需要多说什么。他已预见到这段婚姻的结局。 卓文君终未与司马相如“决绝”,或许不是因为原谅,当然,更不是因为爱,只是因为不爱了。不爱了,唯以理智权衡利弊,那么一切都会简单很多。如同合作关系,有利则聚,各取所需。 因他的言语,或是因他的沉默,她微微侧头,看向他。月光下,他微微垂下眼睑,侧面轮廓十分柔和,却有一种无可动摇的沉着。似曾相识。她到底没有认出他,那个多年前她曾有一面之缘的少年。 心中一颤,她别开目光,却看到墙壁上她和他的影子正好重叠。凛然暗惊,她后退一步,希望他未注意到她的异样。 幸运的是,这尴尬的寂静并未维持太久。 “时间不早了,我先去睡了。”他转身进入卫生间,掩上门。 她仍静静站在窗前,手扶窗棂,神思微微恍惚,似乎忘了自己身在何处。隔着磨砂玻璃门,传来低低的水声,是他在迅速而静默地洗漱。 月光照在亚麻色窗帘上,似一层绝薄的霜。风动窗帘,那霜也忽淡忽浓,但到底是一抹清寒。而这夜,醇浓如酒,风中也似带了微醺的酒香。而她是不能喝酒的。太容易醉。 她走进卧室,关上门,仿佛要决意隔绝刚刚发生的一切。 世事如此荒谬。如果前一刻她对沈扬仍有一丝不能释怀的怨恨,那么这一刻,连这最后的怨恨都化为乌有——原来,见异思迁可以如此轻易。她如何能怪他。她厌恶自己。 没有谁能保证自己爱谁一生一世。人总是在变,无论自己,还是对方。所以世上才需要婚姻,才需要法定的夫妻关系。无爱的婚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几经摧折,仍不肯死心。 她又想笑,又想哭,最终不过轻轻叹息,和衣倒在床上。 和以前的“家”比起来,这里的床不够软,枕头也太矮。这一切不同都明白地提醒着她,这里只是她暂时的寄居之地——之前有人住过,之后也会有人住在这里。就像她的经历,即使于她再刻骨铭心,其实也只是寻常。之前早已有人遇到过,之后也必然还会有人经历。 于是,她阖上眼,等待着睡眠的来临。 她没有注意到,原本放在床头柜上的那本书,不知何时已不见踪影。 谁说婚姻是围城?不,婚姻是一座活死人墓,非得要心凉心死,才能捱得下去。 窗外,夜色太深太寂,仿佛漫长无尽。 凌晨四点,黎明前夜色最深寂时,李悠哉打开了防盗门。门外,楼道里漆黑如墨,只有一点光芒如星,微微明灭。是香烟。 他拍了拍手,走廊上的感应灯应声闪了两下,亮起来。他并不意外地看着站在门外的沈扬。沈扬倚着墙,两指夹烟,薄烟弥散在他周围,有淡淡的烟草气息。 李悠哉知道,少近烟酒的沈扬,只有需要努力控制情绪时才会抽烟。就像很多年前,在他们还是朋友时,一次沈扬参加了一个全省的设计大赛,却因裁判不公而失利。比赛结束后,已是傍晚,人们纷纷散去,李悠哉最后一个走出赛场。在不远处的空旷广场上,他远远看到了沈扬。 那时,沈扬独自坐在石阶上,点一支烟夹在手里,过很久才抬手吸一口。在他身后,夕阳西沉,他的影子被印在阶上,拉得很长。逆着光,看不清他的神情,但姿态清峻。李悠哉径直向他走去,广场上的满地鸽子成群飞起,振翅声扑簌簌地回响,掠过被霞光染透的天幕。他静静坐到沈扬身边,彼此无言。直到夜色彻底淹没城市,他们站起来,各自离去。 是的,他们一向默契。就连陈素素发在校刊上的文章,都是沈扬推荐给他的。他们虽有完全不同的性情、品味,但选择的结果往往殊途同归。就像他们的家居装修风格截然相反,却很巧地相中了同样的楼盘、同样的户型,并成了邻居。 当然,也不完全是巧合。其实当李悠哉知道邻居是沈扬时,还未完全决定是否购买。但在发现这点后,他很快就决定买下。也许是因为相信沈扬的眼光,也许是别的——但绝不是因为陈素素。生活不是言情剧。他向来把非理性的不稳定因素放在离自己最远的地方,不主动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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