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而此时的沈扬,已不复昔日校园里的意气飞扬。即使和昨天上午横拳相向时相比,也显得更为疲惫。时光能把一切消磨殆尽。包括理想,包括愤怒,包括感情。 李悠哉知道,很多人以为沈扬从小到大一切都顺风顺水、春风得意,其实不是这样。沈扬只是从来不把疲惫和烦恼表露在别人面前。比如那次他失败的比赛,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他们沉默地分享了这个秘密,那是男人的友谊。 而此时,沈扬静静地看着昔日同窗,并不掩饰眉宇间的疲倦,静静掸了掸烟灰:“果然,是你。” 李悠哉亦不惊讶,用的几乎是陈述语气:“是苏苏告诉你这个地方的吧?” “你知道?”沈扬挑眉。 “如果连这个都发现不了,我就不用干这行了。”李悠哉低头看着沈扬修长的手指间夹着的烟。烟头处,一线烟气袅袅浮起,而他的神色中唯有了然的平静,“一年前,你就在和她联络了吧?可惜,她知道的十分有限。” 被点破,沈扬并不意外。呼出一口微蓝的烟,他淡淡道:“难道不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对方歪了歪头,抚额而笑:“这种话,骗别人还是骗自己?如果信任就能完全管用,世上还需要法律?况且,连法律都能被利用。不是么,沈大律师?” 眉心微皱,沈扬的声音轻至危险:“你想怎么样?” “你以为呢?” “你会娶她吧。”深黑的眼眸盯着对方,如夜色下的幽沉海面。即使水下暗流汹涌,表面依然风平浪静。 多久没有见到沈扬这样的目光了?仿佛真的回到了从前。那个沉静而单纯的、惊才绝艳的少年。 李悠哉有些感慨,语气却依旧轻松:“原来你还不知道,前不久我已结婚。所以,我不会娶她,除非我想犯重婚罪。” 沉静的神色被一丝惊讶压下,沈扬无声地扬眉。 李悠哉索兴为他揭开全部谜底:“我的法定妻子,你并不陌生。她是不是告诉你,她除了是我的助手,也是我的前女友?事实的确如此——现在她是我的妻子,当然就不是女友了。” 皱了皱眉,沈扬无言以对。手里的烟灰积了好长一截,轻轻一弹,便碎成灰。灰飞烟灭。 半晌,他问:“为什么?” 李悠哉侧着头,明知故问:“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会娶她?我不认为她是你会喜欢的那种,”沈扬露出一丝嘲讽的微笑,“除了她的名字。” “原来你还是这么了解我,”李悠哉对他的弦外之音充耳不闻,“不错,我并不爱她,也永远不会爱上她,这就是我娶她的原因。” 静了许久,沈扬轻声道:“你疯了。” “也许吧。”李悠哉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我只是不想重复你的错误。” 沈扬的手微微一颤,随即捻熄了烟,转身向楼梯口走去。 李悠哉依然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静静道:“如果你愿意,其实不需要离婚。” 沈扬的脚步略略停顿,但没有回头,很快就消失在楼梯下。足音渐渐远了。 声控灯熄灭了。李悠哉立在黑暗中,许久未动。 一个人一生中,总会有不止一个对他而言十分重要的人。他们或许是亲人,或许是爱人,或许是朋友。但也可能是对手。很少有人能在同一个人身上找到所有他需要的东西。至于那是爱还是恨,又有什么相干? 黑暗中,他低低笑了,自言自语般地喃喃道:“怎么不乘电梯呢?傻家伙,不是又忘了吧。算了,那我就乘电梯吧。” 他最后一次转身,看向门内。饭厅里只开了一盏小灯,灯光荧荧,不明亮,但足够看清紧闭着的卧室门。陈素素就在那扇门里面。也许睡着了,也许没有。 无论如何,她的未来并不属于他。而他的未来,永远只属于他自己。 轻轻关上防盗门,乘电梯下楼。上了车,却并不急着开走。凌晨的街道上,连车都很少。寂静中,似能听到江涛拍岸之声。打开车内收音机,深夜频道在放怀旧老歌。他把头靠在座椅后背上,闭上眼睛。歌声似微雨,淅淅沥沥,忽远忽近,响在耳畔。 这样的夜晚,月色如银,江风浩荡,街道空旷而寂静,正适合开车兜风——打开车灯,把车速提到交通规则允许的上限,如一支疾速射出的箭,融入风中,穿透时空,便能抵达另一个世界。是的,本该如此恣肆地享受良辰美景,但此时此刻,他只觉得疲倦,懒得动弹。 伏在方向盘上,他半闭着眼,无声地笑起来。仿佛除了笑,再无其他神情可供使用。 是的,只有笑容是最好的面具,以不变应万变。 到底是还要变的。他还有那么多的事需要做。抬起头,伸了个懒腰,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然后目光淡淡投向窗外。车窗外,夜色中亮着的每一盏灯,或许都是一个家。家,何其奢侈的字眼,近似幻觉。 提示音响了许久,终于被对方接起。一个娇慵的女音仍带着浓浓睡意:“谁啊?” 他轻笑,自报姓名。 对方立刻清醒过来,声音娇滴滴,却十分悦耳,不显得甜腻:“哎,你可终于想起我了啊。昨天你说好了晚上回来的,结果却把我晾在这里一夜。人家好伤心。” “抱歉,让你久等了。等会儿我就回去。” 彼此都是逢场作戏。几分真心,几分假意,都在游戏规则里。 “好啦,我原谅你了。你大概什么时候到?” “二十分钟后。不欢迎么?” “这是你的地方,我哪敢不欢迎?我还怕你见异思迁,不来了呢。” 她是真的欢迎他。他年轻,清秀,无不良嗜好,修养与品味俱佳。更重要的是,他愿以千金博她一笑。 是的,她卖笑。这没什么可鄙的。市场经济,等价交换,一切所得皆要付出代价。或卖体力,或卖脑力,或卖色相。划分三五九等的,是所赚多寡,而非商品内容。 她又道:“噢,对了,昨日下午,沈扬给我打过电话。” 他知道,她希望他追问下去。他虽对这件事不感兴趣,还是如她所愿:“他说什么?” “他提出分手。当然,我立刻答应了。” “不遗憾?”虽然他更想知道她拿到了多少“遣散费”,但还是选择了这句必要的台词。 他很清楚整个剧本。心照不宣。 她娇嗔:“怎么明知故问?他那么绝情,根本是冷血。我才不傻,岂会爱上这样的人。不过,说起来,我真要感谢他的老婆。要不是她,我怎会有缘与你相识?” 车窗外,远处的灯光轻轻闪烁,竟似眼泪。良夜何其。 “要不要我把她介绍给你认识?” 她自然知道他是玩笑:“算了,我可高攀不起。” “别妄自菲薄。她还不是一样输给你。” 恭维之言谁不爱听?她咭咭轻笑:“她也不算输在我手上,沈扬的情人可不止我一个。说起来,我真不明白他的想法。明明不爱自己老婆,却又坚持不肯离婚。难道男人都以‘家中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为最高目标?” 他当然听得出,她是在“借古讽今”,但只是浅笑不语。 “快来吧,我等你。还没吃早餐吧?我给你煲汤。”糯软低语,似在耳畔呢喃。 她的温柔,每一分都无可挑剔。因为钱总是货真价实。公平交易。 “那,等会儿见。” 说完,他挂了电话。 不远处,不知谁在这时燃放烟花。只听嘭的一声,幽寂中爆开一场五彩光雨。银红,金黄,翡翠碧,孔雀蓝,电光紫……艳丽色彩,如此盛大。但转瞬之后,烟花散开,化作万点星尘,纷纷洒落。他抬头看向车窗外时,只见最后一点银光,在黑暗中消失不见,如同流星最后的尾迹。 他发动车,在空旷的街道上,驶离。 收音机里,深夜电台的歌,已放至《夜来香》。多老的歌,那个时代的婉转甜美,不可再得。 人总是怀念往昔岁月。 他旁边的副驾驶座上,放着一本他刚从楼上带下来的书。书中收录了一篇他大学时写的评论文章,曾以“一叶”的笔名发表在校刊上。 一叶,可以一叶知秋,也可以一叶障目。 爱令人盲目。他不愿一叶障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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