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莫明提到闽南村,这个仅听阿祖婆提过一次的名字。 可阿崖,你又为什么这样惊慌,这样的,哀伤? 我未并随阿崖走,阿崖的脸色也随那白杨树的颜色愈加腥红起来。像大团大团嫣红的花朵。 星光满天的夜里,我守着满窗月色,耳畔响起沙沙的脚步声,渐渐消失于浣水河的方向。 那声音一下一下击打在我的心上,没有退路。 夜空下,无数牛氓村的村民,目光呆滞,神情涣散地笔直向浣水河靠拢。他们的魂似被人抽尽,只余一具空壳在无端前行。 我悄声跟在身后,心跳如鼓。 昔日无声的浣水河,此刻已金光万丈,立在水中的白杨树的枝条似长出无数的手,伸向那些跪倒在河边的村民。 没有惊恐,没有胆怯,他们死死地跪在那里,将双手慢慢背在身后,蜷成一个赎罪的姿势。然后木然地看着自己胸膛内的血,渐渐染满整棵白杨树的干。 我就那样呆呆地站在那里,忘了呼吸。 阿祖婆她骗了我!浣水河里并没有水妖,牛氓村的村民也未曾喝过半口河里的水! 这里有的,只有怨。无尽无崖的怨。所有的怨气聚拢到一起,将一切吞噬。 短短的几秒钟,浣水河又恢复了它往日的宁静,白杨树依然稳稳地立在那里,色泽更加艳红起来。 阿祖婆,曾救我一命的阿祖婆,这时自河边缓缓走过,将那一双双无法瞑目的眼阖上。大念着闽南村万寿!闽南村无疆! 我的眼,在那一刻,充满杀机。 可我的脚为何寸步难移,我的头为何那样昏昏欲睡?和许多天前的夜晚一样,我再一次失去了知觉。 晕倒前,我看到阿崖望我的眼,那样的艰难、不忍。 六、 等我醒来,那些跪死在河边的村民全都消失不见。只有阿崖更加腥红的脸色,证明那一瞬间发生的,都是真的。 阿崖,难道你就是那个要摧毁牛氓村的人?连我一起?我看到有大颗大颗的泪珠自阿崖的眼角蜿蜒而下,像条奔腾不息的小河。 离洛,如果有一天,要你我为各自族人相刃,你会怎样? 不!阿崖!我永远不会与你相刃!永远不会! 可离洛,这一天即将到来。 没有其他办法了吗?我哭倒在阿崖身边,泣不成声。 阿崖死死握住我的手,离洛,你看!刚才还一片艳泽的白杨树,此刻在天色的映照下,已狰狞一片。 当那些沉浸在河底的怨,随着白杨树颜色的加深,会越娶越多。聚到一定程度,便会喷薄而出,将它所有的怨气转移到一个人身上,来毁掉眼前的一切。 而这个人,便是我。 你?我握在阿崖手里的手,早已冰凉一片。望向他的眼,渐渐通红开来。 阿崖,为什么是你?这就是阿祖婆当初舍命救你的原因?这才是阿祖婆说服村里所有人将白杨树立于浣水河的真正目的? 可阿祖婆明知道我头上那两只角已不寻常,明知道只有我才能保住整个牛氓村的命运,阿崖一直不愿我记起的也是这个原因。那当初为何要救我?为何! 如果阿崖和我之间,定有一个消亡。那么,请保全阿崖。 如果阿崖与我,自此为敌。那么,在这一刻之前,你可不可以吻吻我?可不可以? 一滩月色下,浣水河的水忽的波涛汹涌,白杨树的干葱绿一片。只有阿崖低下的头,淹没在一片惊悸中。 阿祖婆轻拍我的头,孩子,你真的决定了么? 是。如果这是唯一保全阿崖的办法,我会愿意做。 只是,阿崖你知道这一切之后会不会怪我?会不会呢?还是也如我一般,说好同生共死,却已然下定决心,打算成全彼此? 而阿祖婆,你那埋藏了十几年的秘密,是否也该了结? 七、 牛氓村之前并不叫牛氓村,它有着另外一个名字——闽南村。直到阿祖婆十五岁带回的少年,彻底改变了它的命运。 开始有不明身份的陌生男子出现在村子周围。他们衣着黑衣,三缄其口,却个个诡异。原本平静的浣水河开始泛黄,大量去河边饮水的牲畜莫明死在那里,相互猜忌声四散而起。 接着,有村民的尸体不断被发现,横卧在刚发生过口角的村民家门口。更多的尸体被埋进厚厚的黄土。 月黑风高的夜。少年带大批人马潜进村里,阿祖婆仍抓住少年手执火把的手,天真地问:你和他们没有关系的是不是? 当初是下了怎样的决心,才能将自己生死爹娘通通抛却。可又有谁知,那看似投敌叛国下是怎样抵死拼扎,却仍无法保住身后那片村庄的心死。又是怎样,在新婚之夜,决绝地将手中尖刀刺向少年心窝。 人们只知道。 一夜间,闽南村化为灰烬。 一夜间,阿祖婆成为孤身一人。 也一夜间,新的牛氓村出现。 这是牛氓村欠阿祖婆的。才会在阿崖出现时,还阿祖婆一个人情。 那么阿祖婆,离洛欠你的,是否也该还了? 八、 我是妖王的消息,再次传遍整个村庄。 之前那些充满艳羡眼神的孩子,再次跑出来。你不要杀我们好不好? 你真的是恶魔之首,妖王吗? 我笑了。笑到泪花四溅。 我说是,我就是十恶不赦的妖王,你们还不逃吗! 不等说完,那些孩子扯着喉咙拼命叫着妖王来了!妖王来了!没命跑掉。 阿祖婆,牛氓村的人对你的话,总是那样笃定。可惜这次,他们再也没有机会知道,你隐忍了这么多年,只为这一刻的到来! 只是,只是。 只是牛氓村的村民为何没有浩浩荡荡地将我擒住,而是死命地奔往浣水河,手里拿着尖锹、利斧。 刚刚跑走的孩子,又折了回来。眼神疑惑地问:阿崖才是水妖吗? 阿崖?那一刻,我最害怕发生的一幕还是出现了。 村民们不顾一切地蜂拥淌过齐胸深的河水,拼力向白杨树砍去。一锹一斧,下下都砍在我的心尖上。 阿崖,定是你放出口风的是不是?不然,他们怎会发了疯地冲到这里? 阿崖,你已然忘记约定,打算牺牲自己了对不对?你怎么可以丢下我一人,任脸上的血色渐渐苍白一片。 可这样就能将闽南村死去人的怨气消除吗?就能换回牛氓村无辜人的魂吗? 所以阿崖,你不要怪阿祖婆。是我求她,求她将你牢牢困住。亦求她,用我的命,来换取死去冤魂的安息。 此刻,天边的晚霞是那样红艳,却再也看不见你唤我离洛时的甜美表情。 再也不见。 那么,就请让我在心中,将你的样子再记取一遍。 宽宽的额,英俊的脸,挺直的鼻子上,那双亮亮的眼,是你吗? 阿崖。 那一刻,牛氓村的村民齐齐在我身后,跪了一排又一排。 我转身一步一步踏入刺骨的河水中,直到他们的哭泣声响成一片,直到你在身后望向我的那双眼,再也消失不见。我终于,尝到了浣水河中的水。 它是那样清甜,甘醇。像你当初吻我时的嘴唇。 如今,白杨树腥红的干正慢慢褪祛它的颜色。似此刻阿崖眼角慢慢渗出的泪。一滴一滴,落于牛氓村的每一寸土地。 只是阿崖,在我最后一脚生生踏下去,没入水面时,你还会再像从前那样紧紧扣住我的肩,凿凿地说阿祖婆她绝不会害我们,会吗? 她所保全的,始终不是你我。而她的情,我亦还。 可现在,这些都不再重要了。重要的是,浣水河不再是一条邪恶的河,牛氓村的村民再也不用望河兴叹。 而你,亦再也没有离洛相伴的身影。你又会不会难过?会不会呢? | | 上一页 [1]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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