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深深相信,吃了美人心便可以长生不老。
一、 宫里最得宠的辰妃死了,病殁。 一时间,宫里谣言四起,那潢潢后位,空悬一个月,就漠明奇妙死了两位妃子,先是德妃,接着是辰妃,而前皇后之死,至今仍是个谜。 有人说,宫嫔接连猝死,是隋未朝大气将尽的预示,也有人说,是留芳殿的鬼害死的。 前者,大逆不道,论者当斩,后者,妖言惑众,也难逃死罪。 皇上严令重责,封了众人口。 而那道密旨,仍是在有天的黄昏传到了留芳殿来。 留芳殿,俗称冷宫,获罪宫嫔居所,因为进去的人没有能够活着出来的,所以又叫留芳殿。 宫里的大总管福公公带着两个小太监一道前来。刚刚拐过那道宫墙,几个人就不再往前去,福公公对着那扇紧闭的大门,伸着脖子喊,“媚娘,媚娘……。” 我坐在檐下仰头看天边浮云,身后破旧的木门砰砰被人用力撞着,门上硕大结实的的铜锁被震得霍啦啦乱响。 “唔唔唔……”接着传出一阵女人的哀嚎。 听到叫声,我起身过去开门。 吱呀!年久失修的木门,落下一片碎屑,一股阴风至门内刮起,吹起我碧色裙袂,兜头盖过来,遮了我容颜。 诡异寂静的宫墙之间,昏黄晕沉的天空下,福公公身子一缩,向后倒了倒。 “公公何事?”我向他福了福身,已将裙子整理好。 福公公扶着小太监站定,尴尬的咳了咳,“前两天送来的人怎么样了?” “很好,她已经不吵了。”我说。 福公公紧皱的眉慢慢舒展开来,喃喃的道:“那就好,那就好……” 他想了想,又问:“最近……宫里可还算安生?” “还算安生。”我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放下心来,将皇上的旨意传下来,是三颗青梅。 “奴婢恭送福公公。” 福公公摇着肥硕的身子,与两名内侍一路小跑出了这道宫墙,再迟片刻,太阳就要落山了,留芳殿就会传出女子凄厉的哭声,她们说,那是留芳殿阴魂不散。 我坐在潮湿阴暗的房间里,周围家具散发刺鼻的霉味,一束烛光被掩在陈旧的屏风后头,残破的牡丹花上透映着昏黄的光晕。 “丝……”我咬了一口青梅,酸得直皱眉。 趴在地上的女人宫装凌乱,长发披散,她用空洞的眼睛看着我,“本宫不信,不信皇上会这么绝情,本宫要见皇上,去将皇上请来……本宫要当面说清。” 我冷笑,将梅核弹到窗外,“说清什么?锦妃娘娘还当自己在凤鸣宫吗!这里是留芳殿,来了这里还想出去,呵,简直是异想天开。” 外面的雨似乎下得大了点,风卷着雨丝抽打在窗棂上。 算算时辰,已经快三更了,我的目光冷了冷,抬手看着自己苍白纤长的手指。 “媚娘,求求你,求求你去将皇上请来,本宫出去后一定会重重谢你,媚娘……本宫是被奸人陷害的。”她不死心的道,拖着沉重的身子缓缓爬向我的脚边,身后留下长长一道血印。 来之前,她已被人挑断了脚筋。 我叹了口气,有些无耐的看着她。 始终不忍心揭穿,但现在看来,她仍在妄想,或者,她已经神智不清,疯了…… 谁知道呢?每个进留芳殿的女子都会精神失常。 “公子怎么会喜欢一个瘸子。”我幽幽的道。 惊雷滚过天际,外面雨声滂沱,冲刷着屋檐,如织雨点落在窗外梧桐叶上。 我手指渐长,指尖化为凌厉刀峰。 雨声湮了她凄历的叫声。 一道闪电劈过,昏暗的屋子被照得雪亮,瞬间转暗,她唇角流下鲜血,眼睛因恐惧而睁大,缓缓倒在地上,死不瞑目的看着我。 我将那颗温热的美人心托在手上,看着它呯呯跳动。 “我救不了你。” 我能做的,只是下手更快些,好让你不感觉到痛苦。 这个可怜的女人,怕是直到死都想不通,只是染了一点风寒,怎么就成了天花呢?圣上一向宠眷殊厚,又怎么会舍得将她打入冷宫呢? 我幻出真身,含着美人心绕梁而行,破窗而出。 锦贵妃喉头一滚,眼角流下血泪,指着我消失的方向喊:“蛇,蛇……” 二、 三百年前,我还是一条小蛇,居住在凤凰山阴暗潮湿的山洞里,哥哥每日都为我采灵芝回来,补气练功。 我在凤凰山住了两百年,修练至今,还从来没有下过山,不过我想,山下一定有好玩的东西,要不然,哥哥也不会天天都下山去。 我曾经问哥哥,山下有什么? 哥哥说,有美人一个。 我不知道美人是什么,再问时,他却已经翻身睡去,不再理我,连梦里都带着幸福甜蜜的微笑。 终有一天,我忍不住好奇,悄悄跟在他后面,见他幻作一个英俊无双的青衣少年,进了女子闺房。 至晚,哥哥回来,带了一支鲜灵芝给我吃。 我连看都不看,无力的搭拉着小脑袋,看着他身上一尘不染的袍子,就像他的皮一样好看,青碧无暇,光洁如玉。 “哥哥。”良久,我才唤了一声。 “怎么了?”哥哥关切看向我。 “美人比媚娘重要吗?”我问。 他尴尬得笑笑,“美人怎么能跟媚娘比呢?媚娘是哥哥最爱的妹妹。” “那美人呢?”我追问。 “美人是爱人。” 爱人,听他说出这句话,我的心凌厉一痛,甩开他的手,飞快的游出山洞。 那晚,我又去了闺房,芙蓉帐中,女子睡容沉静,我的手轻轻拂上她的身体,十指渐长,苍白修长的指尖凌厉。 我眸峰一冷,透出凛冽杀机,床幔无风自动。 回到山洞,哥哥已经睡着了,我轻轻将他摇醒。 “哥哥,媚娘有了一颗美人心。” “哥哥,媚娘能做你的美人吗?” 哥哥豁然支起头,嗅到我身上的味道,他嗷得大叫一声冲出了洞外。 那晚之后,我再也没有见到哥哥,哥哥死了,他将自己的心换给了那位女子。 在哥哥的坟前,我将那颗美人心吐了出来,还给了他,“这不是属于媚娘的美人心,媚娘感觉不到幸福、快乐。” 女子见不到哥哥,几个月后也死了。 三、 从此,再也没有人为我上山采灵芝。 我整天游移在清幽阴凉的山谷中,采摘山中的灵芝。 三百年后,我已经长成了一条大蛇,我青绿色的莽皮像玉一样。 就像当年的哥哥。 一日,我又进山采灵芝,途中,看到树下坐着一位白衣少年,他生得英俊秀气,拿一本书念念有词。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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