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我对江南的雨有过怎样的翩然幻想？
从杜牧的唐诗开始踱回，从清明时节开始漫溯，从吹笛的牧童开始寻找，从遥遥凝望的杏花村开始绽放。
江南的熟梅该是在小桥翩跹的身影里描摹，沉沉碧绿的悠悠湖水，圈圈织就的荡荡涟漪，姿态窈窕的岸边垂柳，玲珑水净的江南姑娘，白藕般露出一节手臂，臂上悬一只竹篮，篮子里是洗净的菱角和嫩鲜的瓜果，她们一笑，便惹得你梦回那个干净久远的上古时代，有樵夫柴柦上摇晃的日光，有伊人眉宇间婉转的一抹挥之不去的妩媚，有痴情的才子涉水而来，有浣女巧笑盼兮，眼波荡漾，唇齿流转，便唱出那三千年不朽的诗行。
小时候读《诗经》牢牢记得那一丛蒹葭丛中盛开的伊人倩影，“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固执地认为《诗经》便是古人传情送爱的情诗罢。姊姊笑道：你是小孩子，懂什么《诗经》。后来上学，渐渐懂得，幼年不过是一知半解的游戏之谈，那一丛蒹葭，荡漾开的是中国千年依旧的文化涟漪，那振翅的雎鸠，鸣鸣啼出的是民族生生不息的文化之音。
是怎样的蒙蒙细雨放牧了我闪烁不定的思绪？
大学选在了江南，太湖之滨，泱泱碧水，看见了杏花春雨三分暖，看见了小桥流水一脉香。江南果然多雨，已是阴雨缠绵好几日，撑伞走在绣花针似的雨丝之中，情景尚是诗意得很，不过是少了“油纸伞，烟雨巷”和翩然徒步而来的“丁香姑娘”。偶尔重读《千家诗》，远远记得有一首戴复古的《夏日》特别喜欢：
乳鸭池塘水浅深，熟梅天气半晴阴。
东园载酒西园醉，摘尽枇杷一树金。
《千家诗》选本不如《唐诗三百首》那么富饶，多是浅显俚俗之作，读来也是朗朗上口，心有余香。这句“熟梅天气半晴阴”和“摘尽枇杷一树金”甚是心喜，百读不厌。想来古人常有园中枇杷田种菜的习俗，家家爱在自家后院里栽几株植物，或花或树或竹。
又譬如那首黄庭坚的《晚楼闲坐》：
四顾山光接水光，凭栏十里枝荷香。
清风明月无人管，并作南来一味凉。
梅雨时节，悠躺于竹篱茅舍，煮一壶茶，执一卷书，绿叶拥篱，青灯煨芋，倒不委屈了女子的闺阁情意。难怪黛玉的潇湘馆定是少不了凤尾竹，易安的漱玉阁定是减不去芭蕉叶，倒是植物最懂人心罢，莫不是万物通灵皆有情，何来“试问卷帘人，应是绿肥红瘦”？
故乡在城市，自然比不上乡村梅雨季节来的惬意，只是往昔的时光也总是忙碌，犹记得常常是我在房中温习功课，母亲在隔壁织毛衣，母亲的手艺很是精湛，那时她为我织花色繁复的毛衣，绣玲珑的草莓和绽放的雏菊，不声不响，安静如斯。满满一橱的毛衣和碎花棉布裙是母亲亲手织就。每日清早，她拿出一件，安置在我的床头，帮我扎上玲珑的羊角辫，密密的头发均匀分开，辫根处露出一结好看的红皮筋。
我倦了，伏在桌上小憩一会儿，或者悄悄走到隔壁，远远看母亲的身影，我总是在猜想，母亲是不是正盘弄着毛衣上卷开的花色，踌躇该如何缝上最后一针。不过，那时总会有令人欣喜的默契，母亲抬头，与我相视一笑，“饿了？”我点头，然后她去厨房帮我煮一碗红枣赤豆汤。
小学时，通往学校的路尚未修整，一条泥泞不堪的小道，母亲骑一辆半是破旧的脚踏车载我去上学，若是下雨，定是满身泥浆。我的眼前至今仍旧摇晃着母亲吃力前俯着身子，吃力上桥的情景。在那条路上，不知摔过多少次，只是每次我红着眼睛时，用脏脏的小手抹脸上的泥浆时，母亲便把我抱起，又踏上上学的路程。那时，我发自内心不喜欢这样阴郁霾霾的季节呵。
如今又值雨季，日日走在江南缠绵悱恻的雨丝当中，接母亲的电话，叮咛嘱咐，离不开一句“别穿得太少，明天又要降温了。”我诺诺，只是寥寥漫夜收不住追随家乡的脚步，那些引项望玉兰，执竿打枇杷，门前赏芙蓉的日子早已在心底作古，诗行间暗黄甜濡的质地又勾起我氤氲绵长的回忆。
幼时不爱出门，雨天更是与姊姊“待字闺中”。母亲的衣裙便是我们游戏的道具，和姊姊偷偷套上蓝印花布的长裙，玄色暗纹斜襟短衫，打开老式收音机，学唱起昆曲，流苏掩帐，婉丽柔绵的水磨腔在唇齿间流转，姊姊一阵哂笑：唱的真不是韵味。她亦是学起了那杜丽娘，一步一个玲珑，曼丽舞姿，翩然若蝶，好生精妙。待到尾音一颤，拖腔便辗转缠绵，我内心一惊，姊姊的昆曲，唱的真是妙极了，啧啧称赞。我们更是喜欢看祖父在灯下用细密工整的小楷抄写《宋诗词精选》《幽梦影》和《闲情偶寄》，祖父泡一壶碧螺春，点一炉沉沉的檀香，然后念念有词地呆在房中抄写“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祖父说，这是中国文化的精髓，时时默记，才能烂熟于心。我只管看那些游走的字迹在熟宣上委蛇婉转的痕迹，思绪一晃，便将目光掷向那滴着雨滴的房檐，房檐下满满盈亮的水缸，水缸中兀自游走的蝌蚪和走廊里睡得半熟的老猫。那时的日子呵，该有多少时光雕镂，暗换流年的稚朴之美，又有多少风云际会，鱼水顾合的忘言之思？
若吟一句“熟梅天气半晴阴”，想那些游走而过的时光，犹记那时的我们总是爱唱“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不觉莞尔，任思绪翩跹罢……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