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根金条文 / 对谁而言

　　二十岁的时候，石顺利的长相在石马沟这个地方就已经非常出众了。总的来说，就是多了家畜的样子而少了人的特证，或者可以说是没了他爹石长青及他妈王翠花的特征。他的鼻子扁而宽，像猪的，他的嘴唇厚而长，像驴的，他的眼睛细而小，像黄鼠狼的。最主要的是，顺利总是表现的有些傻气，具体是什么时候有了这种傻气？具体又表现了什么样的傻气？石马沟的人淡忘了，他爹他妈也不记得了，可以说傻气的石顺利已经远去，已经成为了过去，但他们就是无法原谅他。
　　当然，最伤心的还是他爹他妈，他们经常唠叨，总是表现出自己的难以接受。他们总是这样认为，以自己的水平怎么能有这样的种？不过幸好，老天又给了他们欢庆。
　　石顺利知道放在自己怀里的东西的贵重，他已经预感到了那是什么东西。以前他听闻过石马沟的人关于他们家有两根金条的议论，他爹石长青从来没显过山露过水，半点口风也没，所以他不确定。但是，今天，从他爹的神情他爹的行为来看，他们的说法虽不是打包票的可信，但至少值得怀疑。除了金条，还要什么东西，要这么藏着掖着？
　　石顺利对自己家有没有那金条，是两根还是几根，倒是不怎么在乎。他知道，反正最终也没他什么份，按现在的情况来看，他爹死之前，肯定会把所有宝贝都留给他最钟爱的儿子，石欢庆的。以前，他想不明白，同是一个爹一个娘，同是亲生儿子，为什么自己的爹娘总是亲这个而忽视另外一个。比如，吃饭。他妈总是把两个鸡蛋放进欢庆的碗里，而给他来一勺米汤。比如，做家里的营生，他兄弟欢庆从来不用动手，而他要累死累活的。比如，念书。他爹专门请了传说的快要考上举人的老秀才来教欢庆，而自己却没拿过毛笔没拿过纸张没进过一天书房。那是他的爹，他没办法。越来越大的时候，他知道了原因。谁叫欢庆比他长的有看头，谁叫欢庆比他精明那么多。其实，他觉得自己也不是那么傻气，但别人总是要说他傻气，包括他爹他妈。在他的面前，他们悲哀，他们说：唉，天呀。我们怎么会有这样的傻瓜儿子？还是那样的丑，不过幸好，我们有宝贝欢庆。他们好像是故意说给别人听的，他们意思就是想表明，有了这样的儿子不是他们的问题，这和他们没关系的，欢庆就是证据，有了顺利他们也不愿意。这样，石马沟的人也就会说：呀，看呀，傻顺子多能吃饭啊，能吃六个大馒头呀。看呀，傻顺子多会干活啊，地里给锄的多么干净。看呀，傻顺子看见别人娶媳妇自己也着急了，眼都红透了呀。可是这天，就在顺利挑完最后一桶水时候，他对他爹有了另外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或者是他爹给了他另外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那时候，他爹石长青慌慌张张的跑回来，好像是有人在他屁股上放了一把火。他没顾上说话，他跳在炕上，鞋也来不及脱掉，他把正面墙根前的被褥从红柜子上胡乱抱下来，又把柜子挪动开，揭开柜子下面的炕面上的几块转头，从其中取出来一个包包。他把它捏在手中，掂量掂量，好久。最后他放下心来，他说：顺利，去叫你妈和欢庆过来。
　　午后，军队来了，都挂着枪，凶神恶煞的模样。就是以前那些人，石长青记得那个长官。石马沟的人把他们喊做白军，可为什么要叫他们是白军，是因为这是姓白的人带领的军队就叫白军？还是他们都骑着白马就叫白军？谁也说不上来。只是，自古以来就叫他们白军。或许人家本来就叫做白军，所以他们也跟着叫。白军来石马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那好像是他们的职责所在。上次，他们就曾拿过西沟李老财一对耳环，四块白洋，拿走杜忠两块收藏多年的上等丝绸，据说也是祖上的遗留，他们也拿走石长青的十块白洋。那时他和他的婆姨在睡梦中给人家提起来，人家接过十块钱，却继续搜，拿着锄头在屋里刨在院子里挖，他说：老总，真的没了真的没了。老总不信。他们折腾了一宿，走后留下来的坑坑洼洼，顺利足足用了一天时间才添平整。他们又来了，他们放下狠话，石马沟以前或者现在是地主的，本来就是地主或者被人们猜测出来是地主的都要放血。钞票、首饰贵重的东西、白洋及元宝，统统上缴。石长青知道这次没法藏了。他知道，他们是冲着他们家来的，他想石马沟有人告了他的密，并且不在少数，他们早就眼红了。想起来上次他就咬牙切齿，心惊胆战。但他有什么办法呢？
　　顺利把他们叫进来的时候，石长青已经拾掇好了一切，他有了好主意。他给他的一个婆姨两个儿子简单描述了一下事情的起因，又分析了一下即将要可能发生的形势。然后拉过顺利，他把一个半新不旧的棉衣穿在顺利身上，又把自己的羊皮袄子也给套上，非常专注。顺利光顾着打量自己第一次穿的羊皮袄子，他怀疑今天他爹有是不是病了，他用手摸摸衣领，再用手摸摸胸口，他不能相信，他说：爹，这叫我穿了？石长青点点头，他用手把他的手按住，他说：顺利，这就是给你穿的，以后也是你的了，不过今天你穿上它，你要往山上跑，我给你的棉衣里面藏了个很重要的东西。千万不能看，千万不能掉。你现在动身吧，等几天再回来。顺利听见了，可他还是不太明白，他想问往哪跑？要等几天？可王翠花却说话了,她有些担忧，她说：掌柜的，真的？你把那东西交给了顺利？这能放心吗？石长青反驳她，他抬头看看一边的欢庆，又用手摸摸顺利，他说：我们的顺利，没问题的。我们应该相信。真真切切的，他爹承认他了，他的手有些抖动，他感觉自己的脸越来越滚烫，他张大嘴巴说：爹，爹。他想说：爹，是真的是真的吗？你说的。可他就是说不出来。本来要问的话早已忘了，他抬手摸摸刚才他爹摸过的脑袋，他保证。他说：爹，你怎么说我怎么做。他拿起收拾好的干粮，戴了帽子，拿了个棍子就出发了。出来院外，他看见宝路捅着袖子往前走，他主动跟他说话，他说：宝路叔，你去哪呀？宝路扭过来头，他没回答，他看见顺利这个装扮，就反问，他说：傻顺子，那你去哪？顺利摇摇头，呲开嘴笑笑，他说：我爹嘱咐我，出去做个营生。
　　虽然是大冬天，可顺利心里非常愉快。他觉得自己以前的盘算是愚蠢的，他爹的心里还是有他的，不然为什么不叫欢庆跑？他没敢耽搁，他知道这个东西的贵重。他跨过了冰面，翻出来两座山。狗叫鸡鸣的声音逐渐依稀，他回过来头，石马沟已经远去的模糊不堪，窑洞的面目也看不清了，只有阴影投放出来，像几头牛伏在山坡上。天已经黑赤黑赤下来，没有月牙，不过幸亏山上的雪还没融化掉，他的脚踩在上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动静。他觉得够远了，他把右手握的的棍子往地上一丢，伸进去手摸摸了口袋，硬梆梆的，轻重也够，没丢掉。他放下心来，他找了个雪没掉进去的土岩，把自己的身体塞进去，刚才跑了一阵还不觉得什么，这时候才觉得冷得要命，他把狗皮帽子往脑袋上按了按，又拿出手来束了束羊皮袄子。他想起来他爹，他想起他爹摸她脑袋的情节，他爹能给他穿自己的袄子，还让他带这么贵重的东西。其实我爹对我不赖。他暗自说了一句，他感觉暖和了许多。
　　白军终于进来石长青的家。顺利前脚走掉，他们后脚就踏进来了，果然个个都挂着枪，塞满了屋子，当官的坐在炕上，当兵的蹲在地上。石长青有心理准备，但还是吓得站不住。杀了鸡，喝了酒，吃了鸡头鸡屁股。他们也不废话，他们要他的金条。说他们已经打听的一清二楚。石长青磕头求饶，他满头大汗他腿脚发麻，他说：老总，真的没什么金条，真的没什么金条！上来就是巴掌，石长青再说，真的么，真么！再打。
　　天黑的时候，石长青给绑了个结实吊在榆树上，他下面的火堆推了起来，就等着点火。石马沟的人都来围观，他们探头观看，他们议论纷纷。但更多的人是想着金条的下落。白军不为难妇孺孩子，王翠花已经趴在地上晕死过去几回，这时候她清醒过来，独自小声说着话语。欢庆表情痴呆，但棉裤上的屎尿却早渗出来。他们将要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亲人被烧成焦黑，最终变成一把木炭。
　　长官丢掉了烟头，用脚在上面踩了踩，他给他最后的机会。他对着石长青，他说：石老财，你的金条，你到底交不交？石长青被挂在空中，他的气有些不顺，他张大嘴巴，他说一句话就得停顿一下，可他总共就说了一句话，他说：没有，真的没有。长官招招手，他说：点火，点火。烧掉这老东西，烧掉这老顽固。一个兵拿着火把上前，就要点火。以前，白军来过，可只是要东西但不杀人。这次却来真的，石长青觉得自己输了，他们来真的，他叹了口气，他慢慢睁开眼，他说：我说我说！
　　军队走了，逮石顺利去了。人群散了，回家吃饭睡觉，回家继续议论。石马沟可能是最有财的人终于没给烧死，给放了。王翠华回复了平静，给他的男人解开绳索后，她又担忧了，她说：掌柜的，你说顺利能叫他们逮住吗？你说要是他们逮住了他可怎么办呀？那东西可就没了。那可怎么办呢？石长青没她那么短的见识，他不停地晃动被吊老半天早已麻木的手臂，他说：没事，逮住也没事。
　　军队追上来的时候，顺利正在土岩下缩着，他不敢让自己睡着，他竖起耳朵监视周围的动静，他害怕有人追过来。他拿出来馍馍吃了两口，可是有些干，他的喉咙受不了，他就把它硬塞进去。这时候，雪花给风刮起来，吹在他的脸上，塞进他的耳朵里，他有些受不了，他不敢生火，那样别人会看的一清二楚，他站起来来回回的跑动，这样好受点。
　　突然，对面的山上响出来说话的动静，接着他看见了火把，有人追过来了。他害怕了，虽然他时刻堤防着有人追来，可一旦来了，还是害怕的要命，人群越来越近。他说：妈呀，妈呀。怎办？赶紧跑吧！他的包袱一直没卸下来，他顾不上拿那个棍子，他扭头就跑。他们终究还是看见了他，他们喊：站住，站住。他听见了，他不管，不顾一切地跑，期间他还摔了两个跟头。他们唬他，他们说：你站住，你站住，你再跑我们就开枪了。他不能站住，站住东西就没了，那样爹就永远不会再摸我脑袋了，那样我就对不起爹了，不能。突然，“砰砰砰”的几声响，跟着他的脑袋上“沙沙”几下，他的脑袋像是给剃刀掠过似的，凉丝丝，他的眼睛黑了，他暗自说我要死了，我中枪了。然后一脚踏空，再后来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顺利给人找回来的时候已经奄奄一息，石马沟的人找了两天，他们都是自愿的，他们也想得到金条，这总是是个机会。顺利从山崖上落下，他的半个脸及右手四个手指废了，冻坏了。打金条主意的人找到他的时候，他们的手怎么也探不进那个口袋，他的左手死死钻着它。他醒过来后他第一句话就是，爹，东西没丢掉吧？
　　顺利打了一辈子光棍，没有女人愿意嫁给一个鬼一般的人。即使有金条也不行，何况他还没有。他的生活越过越穷，而欢庆却越来越带劲，石马沟无人能比。
　　后来，人们终于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当日石长青把金条藏在大仙庙的椽头上面，他知道家里的任何地方都不安全。不得已，他才叫顺利引开视线，顺利那天拿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有人说是半块砖，有人说是半个匙柄。但终归没人能证实哪一种是对的，唯一的知情者石长青已经死掉了。有些有文化的人称赞，他们说，石老财了不起，他们说石长青玩了一个高招：抛砖引玉。有人却不屑，他们同情顺利，为他不值，他们说：虎毒还不食子。
　　最终顺利肯定也是晓得了，因为石马沟的大人小孩都晓得了，他的脑袋他的耳朵又没坏掉。每次上坟给石长青烧纸，他都是两手空空，见了兄弟欢庆也不搭理。他会坐在地上，不住地吃烟，然后用左手把自己的脸摸索半天。没有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