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于:2009-10-11 21:39:15 ┊ 字数24159 ┊ 阅读
这些日子,左拉总是喜欢一个人蜷缩在角落里,双臂环抱着膝盖,闭目享受着从窗缝间溜进来的一丝温暖的阳光。很久很久,她都没有这种温暖的感觉了,像千年的尘冰,被封冻在一个寂寞的角落里。
如果没有遇见他,左拉以为她会把一切都忘记,包括那个一直纠缠着她的梦魇。
那是一间雪白的浴室,白得有些冰冷,有些刺骨,洁净得一尘不染的地砖上突兀地出现几滴浓稠的血滴,落在地上像一片片红色的花瓣,在孤独中兀自地盛开,又凄绝地凋零。那个虚弱的女人,披散着头发,躺在盛满水的浴缸里,一只带着血滴的手腕搭在浴缸冰冷的边缘,靠近,靠近,无限靠近这个女人的时候,几乎可以感觉到她微弱的气息渐渐转弱,一丝一丝,她的呼吸,越来越缓,直到淌在地上的血多到化不开的时候,直到那小小的空间中弥漫开浓烈的血腥味,直到她的脸色惨白到比浴室墙壁的瓷砖还白,渐渐,被封冻,没有了一丝热气……
左拉在挣扎和沉重的喘息中从梦中惊醒,粒粒的汗珠从她额头滑落,强烈的恶心感,让她捂着嘴冲进卫生间干呕几声,胃酸翻腾的感觉由肚子里传到脊背,再到喉咙,好想一口气喷涌而出,但除了心悸的感觉,其它什么也没有。
这样的梦境常常把左拉带向未知的深渊,那个梦,那个地方,她知道她触摸不到,但能够感受得到,那种疼痛,那种绝望,那种无爱的恐慌……
第一次被带到这个家时,左拉充满了排斥,从她踏进这个门的那一刻,他像寒剑一样的眼神就告诉了她,她只是这个家庭的入侵者,妄想夺走属于他的关爱与宠爱。
她记得,那是一个美丽的蛋卷冰淇淋,红红的草莓镶嵌在上面,她只用舌头轻轻地来回舔舐,她害怕它会很快融化。就在她还来不及细细品味第一支属于她的蛋卷冰淇淋时,“啪”的一声,她手中那只还未来得及融化的冰淇淋就被他打掉在地,淌了一地的冰淇淋融渣在太阳的照射下顿时变得一团糟。她顺着太阳的方向抬头望着他,“记住,你只是从孤儿院领养来的,只是个没人要的野丫头,不准吃我的东西!”
那是她听过的最刺耳的一句话,可是她的心并未被瞬间击穿,她轻轻一抿嘴;“哥哥,这个冰淇淋很好吃。”
“谁是你哥哥?你这野丫头!”他几乎怒不可歇。
“啪”一个巴掌落在他的屁股上,“你怎么能这么说妹妹,记住,拉拉永远是爸爸妈妈的女儿,永远是你妹妹!”这个中年男人对他的儿子郑重声明。
“她不是我妹妹,她是孤儿院没人要的野孩子!”他哭着,吼着冲出了房间。
男人的妻子挡住了他继续追赶的步伐。女人蹲下来,慈母一般抚摸着左拉的脸:“拉拉,不要怪哥哥,记住这儿是你的家。”
家?这一年左拉十一岁,她第一次听说“家”这个词,在孤儿院这是禁忌,那些所有没有家的孩子的禁忌,他们心中的家,房子比孤儿院小一点点,孩子比孤儿院少一点点,但爱要比孤儿院多一点点。
再看看她现在的这个家,房子比孤儿院小一点点,但在这一地区也算是高档住宅区。小孩子比孤儿院少很多很多,只有一个每天用冰冷的眼神盯着她,无比厌恶她的哥哥。只是,爱,不知是否比孤儿院多一点点。
起初的起初,左拉不愿意叫他们“爸爸妈妈”,她觉得爸爸妈妈不是应该是生养自己的人吗?只是她不知道她的爸爸妈妈在这世界上的哪一个角落。于是,她要称这对把她带出孤儿院的夫妻为爸爸妈妈。
在他们来领养她以前,院长就把左拉叫到办公室,告诉她这个家庭的情况,夫妻俩都是大学教师,有一个儿子,可是妻子非常想要个女儿,在儿子四岁的时候,妻子怀上了期盼已久的女儿,可是在学校里下课出教室时,不小心踩滑了了楼梯,从此失去这个还未来到人世看一眼的女儿,夫妻俩悲痛不已,特别是妻子已经到崩溃的边缘,于是夫妻二人来到孤儿院打算领养左拉做他们的女儿。
事情就是这样简单,孤儿院的孩子就像无根无归宿的野草,只能做替代的附属品。我们永远是那些没有孩子的夫妻的慰藉,可是谁又是我们的慰藉呢?左拉接受了他们的领养。
她来到这个家,却并不想融入他们的生活,尽管她已经开始叫男人爸爸,叫女人妈妈,甚至可以直视那寒冰般戳得人瑟瑟发抖的眼神。因为她深知,她还是她,他们还是他们,就像他说的“她只是他们家的一个入侵者”,也许自己就是一个长住的客人。
十一岁的她背着粉色的Hello Kitty书包,和他一起去上学。
“牵着妹妹的手,记得要照顾妹妹,放学要一起回家。”爸爸妈妈温柔地嘱咐着,可是他就是不肯牵她的手,不耐烦地转身而去,十五岁的他透露着别人不可侵犯的倔强。
放学的路上,她总是走在距他两米开外的地方,这是他给她设定的距离,不可越界。
同学听说他家收养了一个孤儿院的妹妹,总是拿话刺他,“有个孤儿院来的妹妹不错吧?“
“别人家不要,你家倒收下了,你爸妈真好。”
“有妹妹真好吧。”
这些戏谑的话,像针刺一样牵扯着他的每一根神经,他把所有怨气都发泄在左拉身上。
起初是两米开外的距离,然后是串通同学的捉弄。
如果没有那次,也许她今生也不会知道,世界上有一个人可以带给她一种感觉叫温暖。
回家的路上,她照样走在距离他身后两米的地方,突然一群男同学冲过来扯下她的书包,“哎呀,看看,孤儿院的野孩子真不错呀!”“抢了别人的家,不要脸!”
他们将她团团围住,甚至没有留让她能看见那个哥哥的缝隙。捉弄,嘲笑,讥讽,是她此刻必须要接受的。
突然,就那么突然,围着她的人群被轰然拨开,她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脸就听到他的怒吼;“你们这样欺负一个女生算什么?滚开!统统滚开!。”
她记得他和他们的厮打,扭成一片,她木然,此刻竟不知所措。
“警察来了!”她突然大叫,不知哪来的力气。
一时间,混打着一团的人四散跑去,很快不见了踪影。
他在中间半躺着,没反应人群的消失。
他有好看的眉,深邃漆黑的眼睛,坚挺的鼻翼和一张干净俊逸的脸庞,这是她对他最初的记忆。唯一不协调的是嘴角的一丝血迹,和右脸上的一块淤青泛着紫红色。
她陪他来到学校的医护室包扎,清理伤口,他们异口同声地对一副审问样的校医说;“骑车摔了。”躲过了不必要的追问和风波。
“我是初三四班的若生,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左拉。”左拉静静地回答。
“以后上下学要小心,不要再被别人欺负了。”若生看着左拉认真地说道。
左拉轻轻翘起嘴角,不再说话,转身离开。
她听见他的话音在身后响起;“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回家不安全,让你爸妈来接你吧。”
左拉转身,看着他,左手和右手的手指交搓着,露出为难的表情。
“要不,我送你吧。”他看着她,漆黑的眼珠在黑夜里显得清晰而明亮。
一路上,除了簌簌的脚步声,他们并无任何语言,左拉不是一个擅于交流的人。
走到那栋高大却略显寂寥的楼房前,焦急的夫妻俩已经在门口翘首期盼,越过左拉,看见身后的陌生男孩,他们的眼睛里有一丝惊异一闪而过。
“叔叔阿姨好!”他率先开了口,解除了彼此尴尬的境遇。
女人一把拉过左拉,想要问责,却只是眼神上的表示。一个十一岁的女孩真如儿子所说,是和不三不四的男孩约会,胡混,如此不堪吗?女人压住了心中所想的表达。
他向他们很有礼貌地告别后,转身离开。
左拉被女人拉着左瞧瞧,右看看,并无任何语言,甚至不曾有一句感谢,就被带进了屋。
不知为何,那一刻,他并不需要她一句空洞的感谢,他只是从她的眼中看见了一种叫做孤独的东西,冰冷的眼神和似笑非笑的表情让他的心猛地抽了一惊,就这样他挺身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