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女孩出场的时候，已经捏着一个丰盈的故事。她携着眼角处若隐若现的泪痣而来，伏在大学教室的课桌上，埋头读一部装帧素雅的硬皮书。
她半晌没有说一句话，仿佛刚从盛产能人异士的魏晋穿越到新时代，不曾被嚣艳的大学生活感染。我察觉出她的不凡，在她的近旁找了个座位坐下。我故意用鞋跟张狂地敲击地面，又明显地晃荡座椅，希望她能抬起眼帘，让我见见她的正面，可是，她一直佝着背坐在我身旁、悲伤地坐在我身旁。
唯一的收获是，我瞄见她摊开的书，页面发黄，无插图，有不停出现的瘦骨嶙峋的两个铅字：驹子、驹子、驹子。哦，我知，是那个在川端康成构建的雪国里的艺伎驹子，是那个与一个有家室的滑雪客相好的艺伎驹子，是那个躲着外人偷偷地会见爱人再在天亮前从窗户逃跑的艺伎驹子。哦，我懂，这个看着驹子一声不吭的女孩，是悲伤地坐在我身旁。
我对这个女孩的窥伺和打探，忽然被教室里响起的一个声音打断，一位学长用手势让沸沸不止的教室静下来，然后说：“今天是读书协会的第一次例会，我以协会会长的身份，欢迎各位新干事、会员的到来！”言毕掌声响起，我看向女孩，她仍旧陷在驹子的感情纠葛中，不抬眼，只象征性地拍了拍手。会长又说：“下面，我把时间留给诸位新成员，大家相互介绍相互认识一下。”于是，按照座位顺序，进行令人兴味索然的自我介绍，人人都说自己的班级姓名籍贯，轮完一圈后并不能对多少人留有印象。这已经是我初入大学后的第六回，我站起来，一副年纪轻轻的身架，一张不谙世事的面孔，草草地说：“我、我喜欢言情，”话到此处，众人一怔，料不到我会如此说，而那个涉身雪国故事的女孩，肩膀也抖动了一下，我暗自得意，又说，“因而我喜欢读小说，我喜欢读小说，因而我加入读书协会，我加入读书协会，因而我能借阅许多言情。”语毕我意识到此言的不同凡响，因为即使是那个面上如千里冰封的女孩，也不再读驹子，而是看向我，问：“那么，你很懂爱情咯？”
正如直觉告诉我的那样，这个女孩出场的时候，已经捏着一个残碎的爱情故事。往后的时光，我们除了互荐图书，更多的时候，我们倾诉聆听，做个爱情的经历者和杜撰者。
许多次，我陪女孩走在微醺的夜色中，同她讲过程坎坷结局完满的故事，她似听非听，往往被校园喇叭里如水的音乐移走了注意力，遇见熟悉的调子，她哼起来，告诉我：“他喜欢这一支歌。”这时候她笑逐颜开，宛如得知世界上纠纷最重最乱的恋人终而言好一般快意。我想拍拍她的头，笑话她的痴妄，但我最终忍住。在她捧着王国维的书指着其中一句“熟悉的地方没有风景”告诉我“他曾引用过这句话”时，我表扬她清晰的记忆；在她给我看手机里的已存信息“我可能为你寄一张明信片”告诉我寄信人是他时，我羡慕她珍贵的礼物。她胜似李商隐闺怨诗中的女子，哪怕被安插在与男子毫无瓜葛的地方，也不停地依物相思，推窗望见千帆过眼，遥想他在其中一只船上凭栏远眺、望穿秋水。
此般情谊，我不是不了，我也曾有一个相伴一载的男孩，也曾无奈地看着他从我的命途中被抽走，也曾长相思，得知他留学韩国不再归来时还不够资格向他提出“想起祖国的时候想想我”这种条件的我，也曾疯了一般地寻找他的痕迹，在他用过的课桌上，默默地写下“？？？？”，也曾如此，仅此。
当我看见这个静默地读驹子的女孩时，我能想见她心中的千山万水和经久不散的云雾。我疼惜她，不愿她的故事像我的一般悄无声息地收场。我在课下她孑然一人的时候，千方百计地找到她，陪她一段，把我所知的过程坎坷结局完满的言情故事通通讲给她听。
起初，她是乐意的，她懂得我的真诚，默许我的随行。
渐渐，她排外、特立独行的一面展现出来，在我讲故事的时候，她不言语，貌似在听，频频走神，偶尔插话。
之后，她甚至以各式各样的理由拒绝我的邀行，我开始揣测，是因为她觉得我述说的故事烂俗了吗？是她倦了吗？是她觉得我们不契合了吗？
一日，课下，我远远地望见了她，她兀自走在渐凉的音乐里，我忽然想她会不会在听到熟悉的曲调时兀自扬脸微笑呢？我心底的谜团冒出来，我心底的失落也冒出来，我习惯性地跟在她身后，想引起她的注意，也想融入她的寰宇。在我一边跑向她一边故意踏步一边大口喘气时，我发现另一侧，一个男生，从她正面跑向她。我跟男生，像是以她为镜面的镜面反射一样以相似的方式靠近她，直到我停下，男生继续朝向镜面时，才打破这种局面。
而我之所以停下，是因为我看见，女孩主动向男生打招呼，热情洋溢地招呼，我在她身后，看不见她的表情，她身体的弧度却告诉我，她正笑逐颜开，好似校园的喇叭开始播放她的他喜欢的那支歌。
而广播里流出的是一支新近打榜的歌曲。
而那个男生，不是她的他。
我恍然大悟，女孩真的变成了驹子。
后来，一次次地撞见他们，更加证实了，她躲着我，躲着所有人，跟那个男生在一起。
我则一次次小心翼翼地跟踪着女孩，在她身后，观望以正面走向女孩和我的男生。他有宽厚肩膀，干净的脸，手指修长，疑似会弹奏，而他更多的时候捧着《金融学原理》走路匆匆。遇见女孩，默契一笑，并不露齿，看上去艺术而沉稳。这样的男生，总让我幻想他的未来，应该是那种穿着熨帖的正装出入写字楼而在归家后注视着妻小一脸温情的未来。
某天我走入节假日中空落的教学楼去自习，没有女孩的相伴，我的生活平淡如水，可以日日浸在一堆理论里，不文艺也不浪漫。我一面想着，一面郁郁地上楼梯，脚步越发钝重。忽地，我听见女孩清亮的声音，她又声请并茂地说起了自己的故事，我不知这声音是从记忆里传来，还是从幽长的走廊深处传来，便三步并作两步，绕过墙沿，向纵身处探去。谜底揭晓了，我看见，走廊尽头，灯影憧憧下，女孩把手背在身后说话，而男生倚着墙静静听着，他们落下的影子肩并肩靠着，如恋人一般暧昧。我的鞋跟此时突然发挥了作用，惊动了相偎的影子，迅速分开了。女孩把目光投向我，又飞快地闪躲开，抱着自习的书籍走进临近的一间教室。我也跟上去，随她走进自习室，在最靠近男生的时候，我扫视了他一秒，那本《金融学原理》封面上，用花体字写着“Ray”，是呵，光，这个男生身上有光，在他不戴眼镜的一双眼睛里，星星点点，忽闪忽灭。
自习室里，我仍是挑选女孩身旁的座位坐下，取出书本翻着书页的时候，我小声地说：“他真是个漂亮的男生，他把细长的手放在厚重的书本上让我能想见他把那双手放在烤漆的钢琴上的样子。”女孩没有动静，我停下手中的事，认真地补了一句，“什么时候能跟我说说他？教室外的那个男生叫‘Ray’，对吧？”
而她只是把头埋得低低的，半晌后，她说话了，与我的提问并无联系，她说：“我收到了他的明信片，他写道，那些零碎的看似美好的时刻被后来众多的同样或者更加美好的时刻冲刷的越来越微不足道了。他这是把王国维的话重说了一遍，我于他只是‘熟悉的地方’，曾经美好，久而久之，却不再有‘风景’。”我心里徒然一凉，她终究还是在意那个遥远的他，这份情感这样深沉，旁人无法干涉。就像曾经她在新的地点听新的人群说话，却被他喜爱的一支曲子轻易引了去。她的灵魂已被紧紧泅渡在他的大海。
我赶紧插话说：“我知道有一对恋人，就是这种情况。男生和女生最初感情很好，但时间长了，男生的花心便显现出来，他厌倦了一成不变的女生，开始与其他人亲密。女生看在眼里，却不言语。男生深夜告别他人归来时总看见一脸静好的女生。有时天下起雨来，女生不撑伞淋着雨。每每男生准备陪她一起淋雨时总被拉回到屋檐下，女生解释说自己喜欢一个人淋雨。”
“唔，我知道，”女孩说，“后来他们的感情无法回到最初，男生向女生提出分手，那天天空又下起了雨，男生想起女生的习惯，又问：‘为什么你不让我陪你一起淋雨？’女生终于回答了他：‘因为我不想让你看见我在掉眼泪。’是吧，女生都是这样一味地付出、执迷，当我听到室友通知说我的明信片寄到了，我直接在寝室里蹦起来，头撞了上铺的床沿都不觉痛，高兴之情溢于言表。”
“故事的最后，是男生被女生打动，重修于好，你相信我。”我面向女孩安慰她。我是疼惜她的，不愿她的故事像我的一般悄无声息地收场。
“之后我邂逅Ray，他听我语无伦次地说我的明信片，这个金融系的男生，听了一堆小女生的事，有时我说着说着，看着眼前这个陌生人，总觉得，他是竹林深处一盏幽幽的灯火，太多神秘，太多新奇，使我想一路探胜。这才算是一道风景吧。”女孩低着头说完这段话，“可是我真的不想应了王国维的那句话。”
我突然猜不透她的表情。
我也不是真的很懂爱情。
那天过后我不再看见女孩与Ray在一起，我不知是女孩对我心存戒备了，还是他们真的疏远了。
我选择在社会科学阅览室等待，虽然我喜欢社科不如言情，虽然我与社科阅览室的管理员不如与文学艺术阅览室的管理员熟悉。可是我想，他会来这里借书吧。
我手里拽着写给他的小纸条，上面的字如同当年的“？？？？”一般好看。
我所处的窗明几净的图书馆，日光正好，照得人全身酥软。曾与我互荐图书的女孩并没有到来，然而，这样的等待，仍旧使我有满满的富庶感。
不久，他果真来了，他带着金融学的书来还。宽大的肩膀，洁净的行头，眼睛里有光，长手指扣在书上让人浮想联翩。我兴奋地上前，他想起我来，对我点点头，我开心地把小纸条塞进他手里。他拿到眼前看，上面有一行话：
随我去文学艺术阅览室。
他笑笑，眼里的星光，抖落出来，碎了一地。
而我在文学艺术阅览室，把早已准备好的《雪国》递给他，看着他登记借阅后，便放心离去。
一本川端康成的原版《雪国》，足以告诉他，滑雪客和为爱而悲伤的驹子，如何冲破羁绊和芥蒂，最终在人群中牵起了手。
这本书足以告诉他该怎么做。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