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走出我的视野却走不出我对你的殷殷思念，你能够远离我的身影却永远不能远离我对你的眷恋。莫铭耳畔回响着华歌充满磁性的声音，还有那温情而又饱含期待的眼神，是那么叫人无法忘怀。手机拿起又放下，拨了号码又抹去。她想保留一个女人最后一丝高贵，她想坚守自我。可是今天，看着窗外阴沉沉的天空，心情没由来地忧郁着。春天早就来了，可是莫铭还是徘徊在季节的篱笆之外。哀愁将莫铭整个儿网住了，她无法脱身。同事们都来去匆匆，眼前摊着一大堆文件，莫铭无心打理，干脆将它们塞进抽屉，眼不见心不烦。她再次拨了华歌的电话，“华歌，你在哪里，我想出去透透风。”“好，我五分钟后在公司楼下等你。”
莫铭抓起背包踩着软绵绵的步子下了楼，已经到了下班时间，可是谁也没走。天空飘起了雨丝，唉，这老天真不爽，索性下个痛快嘛，淋个透湿也许会好受些。华歌的车已停在对面的马路上，他非常绅士地帮莫铭打开了车门。
“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啦，怎么想到给我打电话？要去哪里。”
“带我到城外去兜一圈儿，开得越快越好。”
“大小姐，难道你不知道城区限速行驶的？”
“我不管，那才过瘾。”
“你得想清楚，你想过的是什么瘾？我把车开飞了，也过不了你的那个瘾。我的MM，你得为自己找到一个对症的药方。”
莫铭掩面苦笑，是的，她想扬帆了，他出去已三月有余。莫铭的心头略感不安，难道生意真有这么忙吗？一个健康的男人，数月不归，除非他买不起一张回程的车票，可扬帆不是。莫铭神情恍惚，那双妩媚的大眼睛散淡飘忽。
华歌紧紧地抓住了莫铭冰凉的手，“你为什么要这样折磨自己？也许他的心里早已没有了你！”
“不，他不是这样的男人。他是爱我的！”莫铭无力地辩驳着。
华歌无奈地摇摇头，无限爱怜地看着她。她不像别的女人那样花枝招展，铅灰色紧身吊带衫，外罩的一件花格子棉衬衫，在前襟处松松地随意地挽了个结，下面是一条浅色牛仔，把她的三围恰到好处地突显出来，穿出了时尚，穿出了十足的韵味。一头飘逸的秀发调皮地向外翻卷着，偶尔有几丝轻轻抚摸她的脸庞，该是何等的惬意。她举手投足间无处不在的优雅，一频一笑中难以掩饰的高贵，令华歌怦然心动，难以自持。
莫铭的眼前浮现出初次见到华歌的情景，说来真是有缘，那次莫铭去冰城出差，谁料事儿还未办完，随得司机突然有急事先回了，把她一个人丢在这个陌生的城市。留着就留着嘛，难得抛开繁杂的事务，也乐得清闲，再说了，扬帆也不在家，家里冷冰冰的。莫铭期待冰城之夜能带给她意外的收获，晚饭后她来到江边大道，天空还有最后一抹晚霞，泛着蓝色的光，极其眩目。夜幕徐徐降落，莫铭漫无目的地走着，她能感觉许多双陌生的眼睛在看着她并流露出好奇的神色，莫非外地人身上贴着无形的标签，还是今天这身打扮真有那么神奇的效果，不就是一条普通的黑裙子吗。这是去年扬帆从北京买来的，莫铭还嫌它老气横秋呢。难道扬帆真这么有眼光，也许只是裁剪得还算得体罢了。至于这么看一位女士吗？莫铭有些不自在。她停下脚步，靠在江边的栏杆上，这里还留存着太阳的气息。她惬意地靠着，贪婪的呼吸着这新鲜的潮润的空气，倾听习习的江风吹过，感触潮来时的声音，凝眸翻滚中的水波浪花，透过傍晚的层层雾霭，久久地望着在暮色中往来穿梭的货轮，出神，出神……
一阵风儿吹来，莫铭忍不住打个寒噤。就在莫铭转身欲走的一刹那，他看到了一双友善的眼睛，正定定地看着她，她好不自在，她浑身上下使劲儿拍了拍，似乎想抹去那束眼光，可是当她回头验证的时候，发现那光还照在自己的身上、脸上，这个奇怪的男人竟然没头没脑地说了句，“我老婆也长得很漂亮。”
莫铭冲着他没好气地说：“什么叫你老婆也很漂亮？”
“夸你好看呗，你怎么连这句话也听不懂。”
“哦，多谢抬举！”
这个男人还真有意思，莫铭斜斜地扫他一眼：模样憨憨的，个子不高，长得也不帅，一双眼睛倒是挺有神，成熟而不失活力。只是上下装的搭配在莫铭看来有点离谱，黑色T恤，大红领子，下面是一条浅蓝色的牛仔，棕色的皮鞋，也太不符合莫铭的服装配色章法了。可是大半天没说话了，莫铭憋得闷了，想找个人聊聊。他好像不是那么惹人厌，也不像个坏人。于是他们相伴而行，在夜色中，在冰城的临江大道上，银色的月光照在青石板上，幽幽的；照在泛起的波峰浪谷上，闪闪的；照在莫铭和华歌的身上，柔柔的。
原来华歌一周前刚刚失去心爱的女儿，料理完后事，无法忍受心头的痛楚，是来冰城散心的。莫铭突然对眼前的这个男人有了些许好感，此刻她愿成为他最忠实的听众。他俩坐在石凳上，莫铭专心致志地听着他郁郁地诉说：华歌平时从不回家吃中饭，那天竟鬼使神出鬼差把车开到了家门口，也好，看看女儿。她刚挂完点滴，坐在客厅看电视，她是那么安静，只是脸色略显苍白。华歌做梦也不会想到，这竟然是跟女儿的永别。莫铭转过身子，看到华歌皱起伤心的眉头，思绪在悲痛下几近撕裂。他从手机翻出爱女的照片，这是一个多么漂亮的女孩，一袭米白色风衣，一头秀丽的长发。微微上翘的唇角，似乎有永远说不完的俏皮话语，水灵灵的眼睛扑闪扑闪的。华歌呆呆地望着，望着，他的眼神虚无空洞，却像什么也没看见似的。这是一个多么聪明的孩子，刚到上学的年龄，她就患上了可恶的白血病。她没上过一天学，却什么都懂，新买的家用电器，是她教会父母使用，她制作的网站，吸引了很多网友前去浏览。这又是一个多么乖巧的孩子，每次华歌开车出门，她都会用短讯问候，适时传达一个女儿对父亲的关切与思念。华歌长长地叹了口气，可是作为父亲，该做的他都做了，知道她活在世上的日子不多，一个健康女孩所能享受到的一切都给了她。应该没有什么遗憾了。然而华歌还在深深地自责，莫铭没见过这般深沉的父爱。
从冰城回来，华歌恢复了以往的正常生活。只是每天下班回家打开家门的时候，再也听不到女儿欢呼雀跃的声音，听不到女儿百灵鸟般的叫声，享受不到女儿甜蜜的亲吻了，华歌不敢回家，他无法面对失去女儿之后家里那种无法消受的宁静。他又一次将车驶上了松亭山，阳光有些眩目，照得女儿的墓前泛着点点亮光。孩子你热吗？幸好爸爸给你了种下了参天大树，可以遮阳挡风。华歌专心致志地在浇水，夕阳下花儿贪婪地吮吸着点点水珠。浇完一圈，华歌累了，他在石凳子上坐下，出神地看着女儿的照片，这条碎花长裙是那次出差广州带回来的，女儿十分喜欢。照片上的女儿，笑得一脸幸福无邪。那一幕幕幸福的情景在华歌眼前萦绕，华歌沉浸在美好的回忆之中。“华歌，女儿已走了，可是生活还得继续，女儿不希望你总是生活在悲伤之中。”莫铭无数次地劝他，可是华歌还是每天上松亭山，因为他说不去看一眼女儿心里就不踏实，不跟女儿说上一席话，心头就堵得慌。做他的女儿该是何等的幸福啊，莫铭没见过如此刻骨铭心的父爱。
莫铭希望时间能治愈华歌心头的伤痛，抹平他心头的伤痕。日子久了，莫铭惊喜地发现，华歌也爱运动。于是他们相约去晨跑，去游泳，去打网球……林荫道上洒下他们的汗水，泳池里映出他们灿烂的笑容和灵动的身子，球场上留下他们矫健的身影。华歌多次闯入莫铭梦中，他常常开玩笑地问，“我干坏事了吗？你先生不在家，有事需要帮忙尽管说。”莫铭的脸颊飞上一道红霞，因为她真的无数次在脑中闪过这个问题，但只是一闪而过罢了。她爱扬帆，甚于自己的生命。多少个夜晚，华歌打来的电话，她不敢接，她怕管不住自己。
车已驶入郊区，小山坡上翠色欲滴，树木和庄稼长得郁郁葱葱，一簇簇娇艳的映山红不时从草叶间探出头来，在微风中若隐若现地摆动着，羞答答地招摇着。山风梳理着莫铭飘逸的长发，带走她的慵懒和疲惫。她长长地伸个懒腰，调皮地冲华歌眨着眼，清清嗓子，想抒上一段情，“啊——”华哥的手机响了，“我现在有点私事，一时恐怕回不来，明天一早再说吧。”饱览这醉人的春色，呼吸这新鲜的空气，倾听小鸟儿的欢歌，莫铭的灵魂仿佛得到了净化。华歌又一次接起电话，忙不迭地冲莫铭使个眼神，表情变得分外凝重。莫铭吐吐舌头将未抒完的那段情咽回肚里。“你怎么不在公司，上班时间跑哪去了。”是个带着火药味的女人，天哪，莫铭的心紧缩了一下。只有老婆大人才敢用这种语调跟华歌说话。“喏喏，喏喏……”华歌有点语无伦次，在莫铭听来显然少了底气。她仿佛看到一张因生气而扭曲的脸，她脑中迅速闪过那熟悉的、恐怖的一幕：就在上周末，张总夫人闯入办公室，指着秘书静茹的鼻子破口大骂。大家都战战战兢兢地观察着事态的发展，冷眼看着叱咤风云的张总如何摆平这两个难以对付的女人，如何挽回自己的面子……一阵风刮过，莫铭忽觉毛骨悚然。她仿佛看到了哭哭啼啼的静茹，那双核桃似的眼睛，欲辩还休的陌生的脸。
总算接完了那个难缠的电话，华歌辩得通红的脸上带着无法掩饰的无奈，还有一丝烦躁，他狠踩了一脚油门，车子飞驰而去。莫铭分明觉察到了异样，“回去吧，华歌，给你添麻烦了。”
“没事的，是老婆大人例行查岗。你不是希望我开得越快越好吗？”
“现在不了，调转方向吧！我要回家。”
“你这不是开玩笑吗？哪儿也没去成呀。”
可是此刻的莫铭却哪儿也不想去了，她如坐针毡。是的，她不想被一个女人点着鼻子骂，不想被很多人指着脊梁骨点点戳戳，不想卷入别人家庭是非的纷争。虽然她和华歌之间是清清白白的。但是如果扬帆的身边也坐着个美女，自己的心里会作何感想？扬帆，此刻你在干什么呢？会不会……莫铭不敢往下想了。扬帆是那么出色，魅力十足的外表，潇洒的举止，这样的男人身边会寂寞吗？莫铭心乱如麻，她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得厉害。
“华歌，我想起来了，还有一个重要文件忘了较对打印，我们张总明天一早要用的。”莫铭脸不变色心不跳地编织着谎言，华歌摇摇头，长叹一口气，调转了车头。莫铭分不清楚这到底是一块石头落地后的轻松还是隐藏的不悦。
莫铭转过身去，偷偷擦去眼角的泪光，可是怎么也擦不干。这漫漫黄昏何以消受？手机响了，是扬帆！“莫铭，你急死人了。在哪里，怎么老打不通？”“亏你还想到我！”莫铭断了电话，她哽咽了，她的眼泪似决堤的江水，汹涌而出。
乡村，蜿蜒的山道上，牧羊人悠闲地举着鞭儿，羊儿咩咩地叫着归圈，鸡鸭也欢叫着回巢了。已是上灯时分，万家灯火次第亮起，莫铭的心头仿佛也燃起了一团潮湿的光晕。春风吹过原野，带来花开的消息，扬帆，你打我的梦里走过无数次，这是你归来的音讯吗？
莫铭还沉醉在她的梦乡，黄昏的风吹不干她脸上的泪痕。华歌轻踩刹车，原来莫铭没有睡着。她揉揉眼睛下了车，倚着窗子，淡淡地说声再见。可是当华歌踩下油门离去的瞬间，莫铭的心像被抽空了似的，她久久地伫立在风中。
夜色越来越浓，莫铭还在街头飘来飘去，灯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