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回家的路,车很多。这个周末,回家的人也很多。成渝高速公路,两个方向的车都串成线的跑。 车外的风景渐渐变化,不再平坦,不断有小山起伏,竹树葱郁的来去。离成都远了,渐渐接近山城,家快到了。 忽然,车停住。往窗外看,所有的车,相向的相背的,全都停住了。 前方出了车祸。很多人下车观望。车和人躁动不安。 大约过了1个多小时,才看见人们匆匆跑回自己的车。前面的车开始缓缓的走…… 但愿没有伤人。已经是个难圆的中秋了,地震让很多家庭不能团圆,但愿中秋月,别再目睹车祸的哭泣。 车又跑起来。 已是黄昏,天空走了太阳,来了月亮。很长一段路,我们的车就追着月亮跑,黄山坡绿树林渐渐成了匆忙流动的暗影。 到家已经过8点过了。听到车响,家门就开了,仿佛妈妈和姐姐一直站在门边,随时准备开门。我张开双臂抱住妈,她更瘦了,脸上的皱纹也凹下去了。 回来了,妈说,张罗热饭炒菜。一边吃饭一边跟妈妈姐姐说话,然后又在月影浮动的院子里溜达了一圈。墙根下有蟋蟀叫,院子里有白玉兰香,那些跟我一起长大的树,已经高到我须仰头才能看到树梢了。 夜深,妈妈睡了,我还醒着。是太安静了。习惯了在高楼上枕着城市的声音睡觉,通宵达旦的车声、城市建设不停歇施工的声音、街灯和街市的夜行声,甚至,栖息的万物、流动的天籁交汇的呼吸声,在17楼的高处形成时急时缓的奏鸣,仿佛已经是生活的一曲交响乐,习惯了,竟然也能催眠。今夜忽然没有了这些声音,惟有天籁相伴的安静和干净,倒让人好象被抛进一个巨大的空洞,忽然失去依托,有些寂寞,有些飘忽。 这样的时候,一些心事拥挤出来,一些思念也飘起来……我抓起枕边的手机,拨通一个号码,关机! 我想,再没有别的号码可以让我跟天堂说话了,便也关机,将身体放平在床上,想一些梦样的事情。渐渐的,也安然入梦了。 清晨,被一种细碎的声音叫醒,下雨了。 絮絮的秋雨顺着树叶儿滴落,像是恋人枕上的情话。鸟雀也和着雨声柔顺的唱,单调的音调儿被许多小鸟唱成重声,也就形成一种美妙。妈妈的院子永远有小鸟在唱。这个很老旧、从地委大院转换为干休所的院落,孩子们大了走了,将一条小路走成了大路;妈妈们留下来,老了、衰弱了;路边的小树长成大树,贴着树皮长的青苔也老了,老得纵横交错,随树皮一起龟裂着。清晨的雨,中秋的雨,就顺着树叶滴到龟裂的青黄色的树干,形成新鲜的湿痕。 又是一个有雨的中秋节。 妈妈,我叫了一声,推开妈妈的房门,今天晚上看不到月亮了,我说。 恩,妈妈转身,对我笑,看不到月亮了,她说。她慢慢走到前院,站在阶沿上,看天。 这时,院子里层层的绿叶都在滴雨,屋檐也在滴雨,没有风,没有流云,雨就停在我们的上空,不紧不慢的下。树梢有小鸟跳动,时而抖落几匹树叶。院子里飘着湿润的桂花香,几朵隐在滴翠的叶丛间的白玉兰花在悄悄的开放。 我站在妈妈身边,听妈妈说:是的,今天我们看不见月亮了,但是月亮还是在天上啊,有人看得到的。 说这话的时候,妈妈神态安详。我盯着妈妈的脸,心里想:妈妈的安详就是那种经历过决定性的奋斗才安静在自己的命运中的女人的“安详”了吧? 妈妈望天,伸手做接雨状,嘴里说,雨不大,我还是要去一趟。 是妈妈单位一个老领导去世了,电话通知说今天跟遗体告别。起先,妈妈怕下雨路滑决定不去追悼会了,就电话拜托同事帮她凑份子。现在见雨要停了,又想去。 妈,还是别去了,你都快90岁的人了,不去人家也是可以理解的嘛。 还是去吧,送送他。不远,我慢慢走,有保姆一路,不怕的。妈妈一边说,一边穿鞋,还让保姆带上背篓,说是回来顺路就买菜了。老妈几乎每一天都要自己去市场买菜,让保姆跟着,随她很慢很慢的走。她说人老了还是要天天走,哪天走不动了,就安心的不走了吧。 看着妈妈拄着拐棍出门,背影慢慢消失在小路上,忽然想到爸爸,爸爸也是像这样,只要能走,就一直走,拄着拐棍,蹒跚的走在小路上。那时小路是石板路,两边的泥地长着青苔。 妈!我冲着妈妈的背影叫了一声。 妈没有听到,继续走,很慢,雨后的路湿漉漉的。 我没有再喊,想追上去陪她走,犹豫着还是没有。我实在没有耐性陪妈慢了又慢的走路,也实在不想跟妈去参加追悼会看一些老迈的人抹眼泪。 想到今天,是中秋团圆的日子,还是有离别,还是有哭泣,心里有些难受。 妈妈的小院,平时只有妈妈和保姆,幸好有满院子的花草,有一直在树上唱歌的小鸟,即使滴雨的日子,也有花香草绿鸟唱陪伴,当妈妈在花园里走或者在阳台上坐的时候,总是能在抬头对望的时候,寻到一些往事的快乐,那些快乐,也是妈妈的陪伴了。 天放晴时,姐姐来了,珍姐也来了。珍姐说花园该修整了,不修剪太阳照不透花草,月亮也走不进院落。她拿起刀剪开始修枝整叶,我和姐姐就负责清理修剪下来的枝桠。我们把腊梅树桂花树还有白玉兰树上多余的枝桠裁剪了,将短短长长的枝桠拖出院子,又把落叶葬在花根下,看看花园舒影潇洒顿时敞亮开阔许多,花树也像刚刚美了容,变得更加婀娜多姿,就依稀感觉月亮正在足音轻捷的走来了呢! 妈妈回来的时候,小鸟在整理过的花园里唱得正欢,她笑了,很满足的笑容停在妈妈干瘪的唇角,很久。 中秋夜,月亮在云层里,走过许多的窗户,却始终没有圆上妈妈的屋顶。 屋子里,几个女人品着月饼,看中秋晚会。 窗外,有蟋蟀叫,有小鸟唱,淡淡的天光很清明。那轮月亮,肯定是圆的;圆圆的月亮肯定一直在走,走过今天,走到明天——明天,一定会走进妈妈的院子了,在青瓦黄墙下,在妈妈的窗口,家的窗口,满满的圆起来。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明晚,当圆月来的时候,我就牵着妈妈的手,在院子里慢慢走,一边看月亮,一边听妈妈说一些过去的事情。 过去的事情在滴露含香的月光下,一定很轻灵,就像隔着云天挥洒的月亮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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