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到宋晨,是个清晨。十一月的北方清晨,丝丝寒冷的空气渗进裸露的皮肤里。萧然穿着厚厚的棉外套,脖子上围一个大大的红色羊毛围巾。二十岁以后,她开始喜欢红色。手机铃声响,是制片人丁姐,让她往南走100米,他们在工商银行旁边的一个大楼下面。她小跑着,第一天实习,因为辨不清方位,眼看要迟到。终于看到了工商行的标志,一转身,丁姐和一个高高的男生正站在台阶上微笑地望着她。她仰头,看到那个男生白皙的脸上突然涌现出一抹晚霞的颜色。 现在会害羞脸红的男生很稀少了。后来,她常常打趣他。 他浅浅淡淡地笑着,始终离俗世很远的样子。 这是我们组新来的实习生萧然,S大中文系才女。进办公室的第一天,丁姐这样介绍她。 剧组很小,除去丁姐,只有两个编导,三个后期,一个剧务,以及另外三个实习生。宋晨和张川是组里的编导。张川个头不高,中分发,戴一副黑边眼镜,有点老相。剧务庄新是个圆圆胖胖的家伙,模样倒很清秀,负责组里的一切琐事。她一一叫过去,最后轮到宋晨。她说,小宋老师以后多指导。他笑了,脸色又有些红,眼睛却异常俊美。 第一次和他接触,是实习分组时。四个实习生,张川和宋晨各带两个。宋晨带的两个负责改编电影,张川带的两个负责栏目自制情景喜剧的剧本编写。丁姐说,萧然文章写得好,去写剧本吧。她说好,抬头看到宋晨,正若有若无地望着她。 下午快下班时,丁姐随便问起她喜欢的作家和书。她噼里啪啦一大串蹦出来:《红楼梦》、《镜花缘》、契诃夫、村上春树、海明威、阿赫玛托娃、顾城……又说起电影,更是如数家珍。张川和宋晨自愧弗如地笑着,在满屋的惊叹声中不断把头低下去。庄新不甘心地笑道:我知道了,萧然家是卖盘的,所以我们讲不过她。最后张川猛然抬起头:古惑仔,看过吗? 萧然摇摇头。他们拍手相庆,哄地散了。 晚上聊Q,宋说:你更喜欢写剧本还是改电影? 她说:喜欢电影,但不知道能不能改好。 宋发来一个笑脸:喜欢就好,你那么聪明,没有什么做不好。 她注意到,他有个好听的Q名,和一个带着忧伤感觉的头像。后来的很多个夜晚,她在屏幕这头默默看着那个藏了一半脸的头像,当它亮起来时,她觉得仿佛整个世界都被点亮了。 在剧组实习的日子不咸不淡地进行着。小诺是和她一起写剧本的实习生,她们每天都被数次的否定和修改折磨。小诺说,我不像你,我是真的没有写作细胞呢。她笑笑,她固然写了很多东西,却都是些儿女情长,现在写喜剧,也颇有点吃不消。张川说,多看些相声小品幽默剧,找找感觉。于是她每天抱很多相声小品合集或周星驰的电影碟回到租住的小屋。跟宋晨改电影的蓓蓓在Q上说,《大腕》已经看了二十遍,要吐血了。任何事情变成职业,都难免丧失乐趣,这也算代价了。她看着屏幕上努力搞乐的周星星,心里怅然若失。中午吃饭时,宋晨接了一个电话然后莫名消失。丁姐问庄新,宋最近的女友玲玲和先前那位如果PK……庄新说:现在这个满脸痘,很丑,就是身材好。张川在一旁讳莫如深地笑。她有些寂寞,餐厅里喧腾的热气阻隔了她的视线,她记不清他离去的身影是匆忙的还是窘迫的。 下班回家的路上,丁姐说,宋晨是世界上最靠不住的男人,一个比花花公子更花的公子。他每次恋爱的时间都很短,当他喜欢你时,会使尽浑身解数;而一旦厌倦了,他是不会主动说分手的。他从来不说分手,但会以他的方式让你无法再忍受。 他都有过多少个女朋友了啊,现在的这些男人,真是。对了萧然,你男朋友做什么的? 我没有男朋友,以前有,后来不合适,分了。她说,一边用围巾用力将自己裹紧。 电影看完已经快十二点。她恹恹地刚要下线,QQ上那个期待已久的头像忽然亮起来。 还不睡,他说。 她木木的,庄新和丁姐的话还回荡在脑子里。 刚遛狗回来,外面很冷,但是走一圈觉得特别舒服。天空特别高远,空气又特别清新。 你养狗? 恩哪,它就在我身边,也想跟你打个招呼呢。他的语气轻松亲昵,她想象不出这个刚刚从一场又一场艳遇的香笼中熏蒸出来的男人,会有一张容易害羞的脸和孩子气的表情眼神。 她下了线关了机,躺在床上,他的短信过来:梦是黑甜乡,晚安。 十二月,一场雪覆盖了这个对她来说还很陌生的城市。她住的地方比小诺和蓓蓓远,因为没有直达公车,每天走路上下班,要花费不少时间。他不知怎么知道了,说要借辆自行车给她。她带着几分调侃回他:我还缺个褥子,你管吗? 他认真地看着她:你怎么不早说,这么多天你一直没有褥子吗? 她笑,看到窗外悄无声息飘落的雪花,忽然有点伤感。 两天后下班时,他交给她一把钥匙,车子是我表妹以前骑的,就在楼下。电梯里只有他跟她两个人,他穿一身好看的黑西装,温和腼腆地对她笑。 是一辆银灰色的女式自行车。路上小心,这几天有雪,还是走路吧,雪化了再骑。他叮嘱,言语切切。然后她看着他转身走进一辆停在路边的蓝色POLO。 庄新说,玲玲现在每天来接他,那辆POLO都成他的专车了。丁姐感叹世事无常,昨天还为秦冰哭得死去活来一塌糊涂,转眼就成了玲玲。张川和宋晨是大学四年的同班同学,秦冰是宋晨的初恋,也是他唯一一段持续了四年的恋情。 丁姐说,宋晨挑女朋友就看身材。秦冰是模特出身,自然没有问题。后来的很多个,也都验证了这一点,包括现在的玲玲。宋的桃色事件显然已经成了办公室里茶余饭后的谈资。只是她总也无法将那张不染尘事的脸同沉溺或者****联系起来。或许有些事有些人,真的不能只看表面。第一天在办公室,她将宋晨比作高山顶上的一面湖泊,清澈,不惹尘埃。她记得,他当时就坐在她对面,脸色绯红,神情俊美。听到她的比喻,满屋人轰然大笑。庄新说:小然你以后就会知道,他到底是湖泊还是泥潭。对于某些人,也许是深渊。 面对这些话,宋始终不辩驳,而是微笑着任凭所有流言诋毁无边扩散。 晚上上Q,他说:把地址给我,我给你送褥子。 她看表,已经十点钟:很晚了,改天吧,或者周末。 没关系。 她突然想到什么:哦,不会是搭玲玲的车来吧。 不是,我打车。 很快他的电话打过来。她匆匆忙忙跑出去,围着红围巾,出门时顺手装了一个苹果,用它来小小的表达一下感激之情吧。 他就站在窄窄的沿河的街上,双手抱着褥子。看得出他喝了酒,眼神朦胧:刚和张川、小庄喝酒,想到你没有褥子,就中途跑出来。她想说她其实有褥子,不过是句玩笑话,终于还是忍住了。 这附近很乱,周末找房子搬家吧,你住这真让人担心。他皱着眉头,真的在担心她。她有些感动,想问他关于流言,还有蓝色POLO,一阵风吹来,又忍住了。他是他她是她,不会有交集的。年少的经历让她不允许自己再受伤害。而他对于她,有太多的模糊不清。更何况,想到丁姐的话,宋晨挑女朋友就看身材。她只觉得荒诞。 他看着她,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她接过褥子,沉甸甸的,躺上去应该很暖和。他送她到门口,转身要走时,她想起兜里的苹果,塞到他手里。他神情里闪过一丝惊颤,像是受宠若惊。 后来她告诉他,她最喜欢在深夜空阔的大马路上行走,享受那种清冷的刺激感;而且会有很多很多梦的精灵在空中舞蹈,摊开手掌就能感觉到它们。她发文集里的文章给他,他看过后感到莫名的心痛,然后说,他终于明白她为何总在欢乐的人群里显得那么寂寥。 她说:我很坚强的,经历了那么多,因此越来越坚硬。 他说:你不仅硬,还脆,这才是叫人担心的地方。 他的话总能捉住她细微的神经末梢,她想到自己碎片般的少年时代,感喟于他的相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