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那样惊奇壮丽的时光,在他此后的生命里再也不会遇到了,因此才如此胶着。 可是她,生活才刚刚打开,未来五彩缤纷地旋转,他只是她年少时的一段情结,比起今后可能遇到的奇观盛景,他实在算不了什么。 今天她来,也许并不是为了看他,被她按亮的这盏灯,才是她真正的心结和目的吧。 高中时她逃课出走,有时候因为太想他,晚上一个人溜进校门,沿着长长的围墙向前走,眼睛总是望着远处教学楼上属于他的那盏灯。如果那盏灯亮着,无论内心多么压抑痛苦,她都会觉得有希望,有他就有希望,那亮光代替他指引着她的方向。望着那光,她就会觉得不孤独不空荡,心里漫涌着又能与他相见的喜悦。他的拥抱他的温度,甚至他粗硬的胡茬,他口腔里的含混味道,他的生满皮肤病的身体,都是她的宝藏。 然而一旦那灯没有亮,她就会像被抽掉筋脉,靠在潮湿的围墙上一动不动。他不在,校园里就只剩下暗影。她的失望与痛楚就会加倍,迅速扩散,侵蚀着她凝重的身体。她颓然靠着墙壁,心神涣散。他没有来,就是没有感觉到她的呼唤,她一直都认定,相爱的人之间是有默契的。可是很多时候,她都是独自一人,徒然等待那一丝光亮。 后来,她突然开始无限怀念那些有亮光可以盼望的日子,在黑暗中漂流了太久,太多亮光闪过,都是别人的,虽然她也曾借着它们前行,但意义全非。她再没有了心头之爱之寄托,那少女般的期盼与信仰,宗教般的爱情。 她情不自禁又充满深情地抚摸着那灯的开关按扭,任凭自己的指痕在上面留下印记。就在这一按一关之间,蕴藏了多少玄机与秘密,那个在黑暗的围墙边上独自等待的女孩,那个在众人眼中不可理喻的危险又执拗的女孩,那个亲手撕碎了光明前程的女孩,她所有的爱恋与憎恨,都不过是一种执迷与渴望。这执迷,也许除了他,换作另一个人,结局依然如此,那时候她需要的,与其说是爱,不如说是一种信任和理解。被人理解,而不是唾弃,不是让她吃下许多抗抑郁的神经性药物,不是带她去精神病医院,让她坐在一群充满惊恐的人群中间怀疑自己,不是训斥她丢了前途就会丢了生命,不参加高考就等于自取灭亡。她怎么不怕,然而她只是想做自己的事,爱一个人,写一些诗,看一些戏剧,听一些音乐,经过一些地方,留下一些脚印。她憎恶填鸭式的完全为了应试的课堂,情愿自己坐在图书馆里,研究西方哲学。她怎么就背上了大逆不道的罪名,怎么就把父母双亲推上了绝路,让他们在人前抬不起头,眼里遍布泪痕…… 你错了,走上了错误的道路,你说你爱好文学,文学是什么,根本就是子虚乌有的东西。你舍弃光明追求黑暗,能得到什么好结果? 他就不同了,虽然他也希望她能考到名牌大学继续光辉前程,但他更希望她快乐。他总是在她绝望压抑时轻轻拥着她,嘴唇轻轻啄她的脸,让她不要害怕,有他,还有他,他养着她,用他微薄的工资,让她去流浪或者写诗。 这话滋润着她的心,她背起书包走了,流浪了很多地方,北京、天津、石家庄、大连。回来时发现母亲病了父亲老了,白头发蓬生在他们的黑发之间。她在医院陪伴母亲,却始终得不到母亲的原谅。父亲告诉她,在她出走的日子里,母亲没有睡过一天觉,不信任何宗教的母亲甚至为了她每天燃香在佛前为她求平安。 看着父亲苍老的脸,她忍不住放声大哭了。 学校要开除她,又是他出面维护,想尽办法说尽好话,才留住她,记过处分,留校察看。那时距离高考已经很近了,近到只能用天数。 她把头扎进书里,一声不响地看了几个昼夜。在考场上,因为体力透支险些晕倒,却还是支撑着做完了所有题目。 高考下来,母亲出院了,在家门口,母亲望着她因为熬夜而黯淡的脸色,流着眼泪只说了四个字,却已经包含了无限的深情和原谅。她听到母亲说:你回来了。 是的,她回来了,浪子回头,金不换。她趴在母亲肩膀上,一家三口的哭声叠在一起。 我早就不是原来的我了。她靠在门上,远远地看着他。 窗帘飘动,窗外似乎有几盏灯亮了又灭了,这些灯火人家里,此刻正上演着什么样的故事?又有多少分分合合、爱恨情仇蕴涵其中呢?是否有像她一样的十七岁少女,承受着细胞分裂的痛楚和无法言说只能烧毁的记忆与秘密。 都过去了,不是么,或许她今天来,只是想在他面前印证这一点,她对他,已经无关爱恨,只剩下回忆。 手表上的指针已经接近九点,九点半下晚自习,他们的时间无多,而她知道,这是最后一次,她不会再来。 以前每次有他的晚自习,他们总要滞留到最晚。直到所有教室和办公室的人都走光了,整个楼道只剩下他们俩,他就会肆无忌惮疯狂地吻她,然后抱着她从五楼一直下到二楼和一楼的交接处才恋恋不舍地将她放下。他抱着她下楼的时候,她是真的惊惶。他们就像是走在钢丝上的恋人,危险、沉迷、放纵,沉溺于一生一次的意乱情迷。 时间不早了。她说,似乎想要告辞,内心里又觉得有什么东西还未完成,还在牵扯着她的心。 他站起来,轻轻地靠近她,把她的头揽在胸口,动作极其温柔。她听到他的心跳,一个过分激动的人才有的心跳。那是一颗极力想要弹出胸腔的心,极力想要用鲜红的血留住她那早已远去的爱。 不是没有眷恋的,毕竟那是她的十七岁,最美好的年华最纯粹的恋爱,最彻烈的情感最焦灼的等待,最无望的曾经最执迷不悔的流泪。一去不复返了。连同那些荒唐叛逆与破碎。她再也没有力气与生活抗争到底,她认输投降,只想让父母的笑容更加清晰明朗,她欠他们太多了,都是还不清的爱。 她把头靠在他的怀里,知道是最后一次,因此变得很温顺,任由他的手轻轻抚摸着她的长发,也任凭他的泪坠在她脸上。那些湿热的吻,像潮水拍打着她十七岁的堤岸,那些荆棘遍布的岁月,危险又淋漓的美,再不会有了。 我爱你,记住我永远都会爱你,只爱你一个,特别的爱给特别的你。曾经在元旦的联欢会上,他唱这首歌给她。特别的爱给特别的你,她终于在往事里轻易地流泪了。下课的铃声响起,他打开了办公室的门,有老师进来取东西,学生们飞快地涌出教室,寂静被打碎了。然而不到一刻钟的时间,整栋教学楼里便又回复了黑暗与宁静。这黑暗与宁静曾是他们当年极其盼望的福音,在这漫无边际的暗与静里,他拥着她飞跃了人间,抵达了一个未曾有人抵达过的天堂。 如今,这天堂的光影又在眼前影影绰绰,她站在办公室门外,看着他锁门,风在楼道里游走,风里有雨的味道。他转过身,却没有像从前那样将她抱起,她等待着,但是他没有,也许是忘了,也许是不想,也许是她已经不再爱他的事实让他感到哀伤。他在黑暗中静静地凝望了她一会儿,把手放在她脸上:答应我从今以后都要好好爱惜自己,不要再做摧残自己的事,不要那么任性,找个对你好的人结婚,永远都别忘了我。 说完他们一起下楼,他走在前面,她跟着他略显臃肿的身体在楼道的暗影中小心翼翼下楼,一步一个台阶。窗外响起了雨声,她依稀觉得,光阴回转了,她又回到了十七岁的某个夜晚。 其实她知道,她是真想回去啊,后来的日子,平淡得可以一眼望到死。她的生命再不会沸腾了。 回到家,细雨打湿了她的前额,母亲还没有睡,帮她找出干净的睡衣睡裤。她洗了澡换了衣服,母亲一个人在看电视,她坐过去,希望母亲能说点什么,哪怕只是问问她去了哪里,和谁在一起。然而母亲什么都没有说,她们就那样在电视剧的情节里坐着,直到母亲说:很晚了,该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