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大约是八年前的那个秋天，他正应邀为市里的报刊写专栏评论，每隔半月一篇，基本上是一些应景时评，而且是好几个人轮着写，弄不出什么激情来，而那时距新世纪的钟声刚响过没有多久，做为文化人，总觉得应该写出点令人心跳的东西来才是，正苦闷时，某日一位同事邀他去网上看看，那时网络文学在中国正处萌芽，传统的作家也就一个陈村在那里声嘶呐喊，这越发使他感到一丝新鲜，他链接那个网站本是一家全国大金融机构内部员工的互联网，更多的内容是互相聊天谘询解闷（那时还没有博客，也没有QQ），也就在不知不觉中，这些闲聊被赋予了文学色彩，使得那些文字变得可爱起来，而且这家网站上下自由，贴子发表得紧，大家又都很热情，好像彼此都在一个单位（其实他们本来就是一个系统的），他流览了几次后十分喜欢，就申请了一个会员号披着马夹上了阵。使他始料不及的是这些年轻的金融界精英们在数钞票做信贷之余，在文学和历史上的本事也十分了得，初读他们的一些贴子，立即使他如同进了当年贾宝玉在大观园里的诗社一般，立即被那些精湛的语言和满腔的激情所感动。那个网站的“班主”好像是名叫“老刀”的小伙子，人虽年轻文字却老辣得很，最大的特点是他什么都来得，文章诗词，琴棋书画样样在行，有一次有两个网友辩论陶渊明，他老兄竟从东晋士族社会门阀主义对陶的影响一直分析到那位五柳先生在彭泽县令任上不为五斗米折腰挂印而去的内心世界。还有一次一个女孩在网上谈茶经，老刀从云南普洱，西湖龙井，黄山毛峰，福建乌龙讲到洞庭湖君山上的银针，台湾阿里山的高山茶……活脱一个茶叶贩子，其见识之广，似乎不与其年令成正比。使他心中不免暗暗吃惊，而另一位网名为“三无”的网友则更使他佩服，从交谈中得知，他同老刀同属一个单位，但行事风格却大相径庭，老刀喜欢与大家聊天，问长问短，“三无”却更像一名独来独往的独行侠，三无贴的东西如行云流水，文采极浓，又博古通今，无所不及，有的时侯会把古体诗的平仄拿到网上来探讨，那些少男少女们佩服得直叫他三哥，他却依然不苟言笑地板起面孔训人，被训的人却并不怕他。他有次与三无聊天，问他为何叫三无？对方欣然回答道：无妻，无子，无家。他听后未免有点戚戚然。但在这些网友中，最厉害的还不是这些男生，而是几员女将。一位叫画眉的女孩子在网上殷勤好客，聪明伶俐。有一次，她同他谈茶道，他对茶道却是门外汉，无奈，只好避实就虚，以自己当年在杭州之亲历写了一篇散文《妾心如茶》贴给她，她读了之后，惊呼迂到高手！即请他去她新办的网页《红袖添香》做客，要他为其写点文字，他后来就写了苏东坡与朝云的故事，柳如是与钱牧斋，冒辟疆与董小宛那些乱世才子佳人间可叹可泣的悲欢情愁。她当然十分满意。一名叫丹枫的女网友发了一篇《我有一片心，说与明月听》，他和了一篇文章说：“人生无常，悲欢无定，挟太阿斩崑崙者，今可安在？持长槊对酒当歌者，岂免灰飞烟灭？江山才人，代有复出，秦淮脂粉，难却烟迹。落日楼头看断鸿，温的是英雄泪，寻寻觅觅喝残酒，却抵不住晚来风急。辛稼轩，李易安，八百年后逢故知，应大叹后生可畏。”一时在网上大受呼应。
另一名女孩子的网名叫潺潺，示流水不歇之意，却是一名真才女，平时轻意不发贴，但一出手就才气逼人又意境无穷。最可贵的是她从不娇饰显弄，她父亲是军中老干部，自己是老爹掌上明珠，他第一次和潺潺交流是因为他写了一篇关于旧爱的小说，对方对文中一些游戏人生的观点不同意，在争论中将他批得体无完肤，迫得他不得不认输，但不打不交，他们反而成了知己，无话不谈，几个月时间，他己成了那个网中所有青年人的朋友，忘年交，尽管他们都知道他己是年近花甲之人，但却从不把他当两代人相看，对他的沧桑阅历更加敬重，他知道，那许多关切和问讯都是真情所在，是纯正的友谊，他忽然觉得自己在文化界己很久没被人这样关心过，这种温暖使他周身热血沸腾！而因此激发出来的创作****是其一生所从没有过的强烈，那些久久积郁在心底的素材与灵感，一下子如同井喷似地冲出来。那年冬天特别冷，为了不影响家人休息，他在家中阁楼上那间宽大的洗手间里设置了桌椅，每夜伏案疾书不止，文字涉猎之广连他自己也感到吃惊：少年家世，父辈之坎坷，母亲少华早逝，家道破落，流浪的童年，文革中困兽之斗，平反后的欢颜……包括对历史的嗜血之好，和对亲历的新旧交替时代的感悟追忆，江南的妩媚，塞北的孤凉，在他笔下无所不及，而且是每一摊开纸，就是几付笔墨齐头并进，写散文，写小说，写歌赋，熬过一个个不眠之夜，常常写到天明鱼肚色爬上窗棱……那时侯不知从何而来的精力竟使他不知道疲倦。他在一部新创作的长篇小说中，按照那些网友不同的性格为他们按排了角色，那是一部描写南明时期江南士子不甘亡国奋起抗清的小说，他将三无写成一名与钱谦益，柳如是都有来往的热血义士，而那位老刀，则被定为一位武功高强的侠士，并借用了明故宫外的秦淮河做背景来拱托渲染那种末代王朝大厦倾倒时的悲壮，和红粉志士碧血情殇的缠绵，而且写得十分认真，以至于那些人每天都盼他早点写完一章贴出来，看看“自己”又干了些什么？圣诞节来临的时侯，他去参加一个晚会，突然觉得所有的客人都那么陌生，远不如网上网上那些从没谋面的网友们来得亲切、近乎。归来的夜里，他给江汉之滨的网友们发去圣诞的祝福：愿江汉大楼的钟声带去来自渤海之滨的思念，愿黄鹤楼头的白云将荆楚大地的灵秀洒满人间！立时引来网上一片呼应与答谢，从那以后，上网来的人越来越多，大家的交流也越加频繁，每个人都把这片网视做自己的温馨所在，像爱护自己的眼睛一样爱护着这片领地。然而世上毕竟没有永不散的筵席，X银行领导终于认为这外网站与工作联系太少，准备不再支持网站运行，但那些小网友们立即表示，这片网不能停，我们宁愿自己出钱支撑网站办下去！这立刻得到大家的响应，纷纷寄钱过去，他也汇了三百元聊解无米之炊，也许是自己办的网页更加经心，这网站迎来了最红火的日子，不久，潺潺和画眉又办起了《金风玉露》的新网页，使网站达到了从开办以来最辉煌的时期。到了第二年秋天，一天下午快下班时，他突然接到一个电话，是从市内某大酒店打来的，原来是一位远在深圳的网友己来到这边，他记得这个人，是个很好的青年，就立即去了酒店，一见面当然十分亲切，那位叫“剌客”的朋友原来是这家银行在深圳办的全国微机服务站的维护工程师，晚上，他请剌客吃饭，剌客一一介绍了那些他没曾见着的银行内网友的情况，并希望他有空能到武汉去，说那边的人都很想念他，在和剌客分别的时侯有些恋恋不舍，这使他萌生了要去武汉的念头，那个冬天网上传来一些不好的消息：网站的总设计人，那位叫GW的朋友要出国留学，另一位主要的骨干也要离开那里，还有的女孩子也要结婚，他忽然觉得，自己要抓紧时间去武汉，否则，有些人真的不容易见到了。
第二年早春，当北方原野还是春寒料峭之时，他正巧有一个出差湖南的机会，就立即同一位姓石的处长同行南下，先到长沙，又去岳阳，再直奔武汉，到了武汉后先办了公事，然后给那位班主“老刀”打了电话，对方大吃一惊，当然喜出望外，立即要到他所在酒店来，我们可没见过面呀，他笑着在电话中问对方，老刀说，心有灵犀一点通。好！我在酒店大堂等你。他挂了电话，出了房间下到大堂，大约是五点钟左右，他看见从大门口进来一男一女，在大堂转了一圈，忽然看见了在沙发上的他，两人嘀咕一声，就直奔他的方向而来。走到近处，他才看清，男的大约有二十八九岁，女的也就二十三四的样子，却都是一表人才，那个男青年虽说是眉清目秀，但于眉宇间却存了一丝老成，三个人的目光撞到一起，他立即就明白了，来的是老刀！却不知女孩是哪位？正想着，对方己开口问道：你就是禾大哥？他急忙从沙发站起伸出手：“你是老刀？这一位……”“我是画眉。”伊竟是画眉，他惊喜地望着对面这两个和自己相差一代人年令的小朋友，激动得几乎说不出话来，老刀白晰的面孔上布满笑容，画眉明亮的眼中闪烁着一丝早就相识的亲切。他几乎有点语无轮次，是的，对于这一天，他有过多少遐想，多少期待，终于到了面前，却又一时无语，但有一点使他感到惊疑，无论是对方还是自己，竟与想象中的完全一样！事后老刀说，当时他们一走近，立即就断定，这位坐在沙发上的老同志一定就是禾豆！凭什么？他问道，凭气质凭感觉呀，老刀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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