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清,秋风凉,这个时节算是夏末秋初吧,整座病房楼,除了走廊里亮着灯,房内早已过了熄灯的时间,因而更显得静默无声。卢希珍翻了一个身,终于坐起,双手紧抱着头颅,仿佛那样就能减轻间或产生的胀痛感,须臾,她终于脱下病员服,换上平时的夏装,悄悄的离开病房,走廊里的大钟提示,此时已是深夜。 三年了,从十七岁那年,卢希珍数不清来到这家医院几次,也记不得,第几夜在这条草丛的廊道上行过。有时候,是冬天,她套着厚重的白色羽绒服,伸手拨开草堆里的雪迹。有时候,是雨夜,她甘愿被雨水打湿头发,换来一身的清爽,头疼也渐渐不再。 而此时是夏末,她这样想着,便来到一片树荫下站定,虽是夜,借着月亮的零星微光,黑而不暗。当她将要转身时,手却像不受控制般的拨开眼前的一根树枝,而对面,一双如月光般锃亮的眸子便毫无预期的闯入她的视线。 卢希珍渐渐向前,绕过身边的大树,一条颀长的身影显现在她面前,那是一个年轻男子,他被树隐藏在阴影里,惨白的月亮透过缝隙遗落一缕光线在他脸上,五官更显出一种深邃的幽蓝。 他就这样的出现在她面前,出现在这个月夜里,让希珍觉得可笑的诡异和静谧。这样想着,她来到男子面前,此时,已看清他一身白衣。那么晚,还有人会出现在这里,让希珍很是不解。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希珍已然问出声。 男子看着希珍,眼睛紧锁着她,然后瞳孔慢慢放大,眼里放佛闪烁着不可置信的光芒。然后伸手指着自己问:“你在问我?你在和我说话?” 希珍皱着眉,左右环视了一圈好笑道:“这里貌似就我们两人,我不是跟你说话,难道是跟鬼啊?” 男子愣了一会,便微微一笑,一阵风吹动他额前的一绺发,希珍有一瞬间的呆滞。 “只是好久,没有人在那么晚散步到这里,所以觉得有点惊讶。”男子仍旧笑着,看了一眼希珍,“你是病人?” 希珍没有觉察的脸色暗淡了一刻,随即苦笑:“是啊,所以痛苦的睡不着觉啊,你不知道,我已经三年没有过困的感觉了。” “我也好久好久没有困过了。”男子低低地叹了一声。 “恩?你说什么?”希珍转头看着他,似没听清他那声呓语似的叹息。 “没有。”男子笑着摇头,然后轻轻走上前抬起手,缓缓落到希珍的头上,低声问:“是脑病?” “大概是吧。”希珍略有些烦躁的漫不经心的回答,似乎被长期的头疼失眠,折磨的失了力气,此时也忽略了头顶那一抹挥之不去的温暖,直到男子的手离开,才察觉到一丝微凉。 不经意的看到男子胸前夹着的牌子,还有他的一身白衣,希珍才惊讶指着他:“你是医生?” 男子顺着希珍的目光低头看到自己的胸前,笑着答道:“恩,我是医生。” 希珍像是心头略过了一股失望,原以为碰到了和自己一般在夜里难以入眠的人,她一直对医生有一种莫名的疏离感,眼前闪过每日清晨查房的那一群身披白衣的人,手里拿着冰凉的病历簿,还有随口问出的关怀的话语,机械而又凉薄。 可是,希珍略微打量着他,眼前的男子放佛却奇迹般的没有那些人的淡漠感,她觉得,此刻出现在夜间的世上所有生命都是平淡而真实的,或许也是温暖的。 “怎么了?”男子觉察到希珍的失神,然后又指着自己胸前的牌子,“我是脑外科的医生。” 希珍又上前一步,借着月光,眨着眼睛,仍是看不清牌子上的字。男子笑了一声,伸手拿起牌子抬高对着眼前的女孩,“脑外科医师,梁暮雨,看清楚了吗?” 希珍抬起头对上梁暮雨的眼睛,摸摸鼻子,点头道:“恩,看清楚了,你也是脑外科的,怎么从来没有见到过你?” “你现在不是见到了。” “你是不是只在晚上出没,像夜猫子一样。”希珍刚说出口,便觉得不妥,然后灰溜溜的看着他,而眼前的男子却呵呵的笑出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澈。 “这样不好吗,你看,这里的夜晚有多安静,一天中,只有此刻是最安静的。”梁暮雨示意希珍环顾四周,然后和她一起漫步的走着。 初秋的夜,凉如水。希珍觉得在这样的时刻,走在这个陌生男子身边,一路默默无语,心境徒然的开阔,这种感觉是那么真诚,却又是那么的不真实。 再次望向身边的男子,希珍用手捶了捶脑袋,然后使劲晃了又晃。突然,感觉一个拳头落在脑门上,希珍顿足,而身旁的医生则笑着问道:“这样清醒了没有。很晚了,你该回去休息了,走了那么久,今晚应该一夜无梦。” 希珍看了看,不知不觉,梁暮雨已经和她站在离住院部的大楼不远的地方。笑着回头对着身在阴影里的他挥了挥手,没有一句道别的话,便向前大步走去。 而身后的梁暮雨在希珍走后,望着她的背影立在原地,手指抚上额头,闭上了眼。 希珍回来时,经过走廊,时钟已指向1点,忽然听到护士站响起低哑的女声:“十二床,卢希珍,你去了哪里?”希珍回首,看到护士长冷然的站在那里,心里咯噔一下,还没等她回答。护士长没有一丝温度的声音再度响起:“走了那么久,今晚应该一夜无梦了。” 希珍惊讶的睁大了双眼,怔怔地看着眼前面无表情的护士长,脑袋突然又不可抑止的疼痛起来,她无奈皱起了双眉。 “你的大脑应该得到充足的休息,以后不要那么晚出去。”说完便转身走了。 此后的一个星期,希珍大部分时间是躺在床上,她的头疼似乎又严重了许多,不敢去思考任何事情,那样都会加重大脑的负担,她当然更没有心情在夜间出去过,可眼前仍是不时的显现出那晚的画面,和一个白衣的男子。 想到这,希珍笑着摇了摇头。此刻已是午后,病房内其他病人已在午睡,希珍趟在床上,斜着脑袋对着窗外,闭上眼睛假寐。然后听到门上转动锁把的声音,迷蒙之间觉得房门被打开,一片阴影罩在眼前,希珍慢慢睁开眼,对上了那对漆黑的瞳孔。 “是你,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希珍揉揉双眼,尽管她并没有睡着。 梁暮雨俯下身,挑眉笑道:“怎么每次你一见我,就会问这一句。” “可是,你不是夜猫子吗,我以为,你不会在白天出现。”希珍憨憨的笑出声。 一股淡淡的香味,萦绕在希珍的鼻尖,希珍动了动鼻子,坐起身,在梁暮雨身上搜寻着。 梁暮雨站直了身,笑而不语,从口袋里掏出了什么,攥成了一拳,希真兴奋的掰开他的手,一片片白色的花瓣如雨点般缓缓落在她的被褥上,希真凑近嗅了嗅,“是菊花,白菊花。” 梁暮雨看着她瞬间变换的欣喜的脸色,笑着问:“好闻吗,楼下花坛里还有很多,走吧。” “去哪?” 梁暮雨已经拽着她走出病房,边走边说:“你已经在床上躺了一个星期了,也该出去走走了。” 花坛边,希珍仍是一动不动的歪着头,盯着眼前的白菊,梁暮雨弹了弹她的脑袋:“怎么总是发呆?不会是脑袋病到无可救药了吧?” 希珍瞥了他一眼:“习惯,这几年,除了病着的时候没空,剩下的时间大约都在发呆。”她低着头,右手习惯性的捶了捶疼痛的脑袋。 梁暮雨皱着眉看她,不动声色的走到她身后,双手贴上她两侧的太阳穴轻揉。希珍轻颤了一下,然后微仰头,阖上双眼,感受他指尖传来的微凉,似乎突然间疼痛就消失了,心却不可抑制的轻漾着。 她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即使忍受着那种预示着世界末日就要来临的疼痛,也觉得安心惬意,身边的男子想让她莫名的靠近,似乎只要跟他默默的坐在一起,就可以淡忘全世界。 一阵清香又一次降临,睁开眼,一枝白菊已摆在眼前。 “相信我,你会好起来的,然后淡忘一切。” 男子悦耳的声音响在耳边,他就那样含笑的看着她,他离她是那样的近,就是这种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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