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两年前,有缘欣赏到一位雕塑家的杰作,由于像主正是我所熟识的一位艺术家,所以记忆很深。那座雕像生动完美、形神俱似,惟妙惟肖,令我惊讶。刹那间,我被感动,被照亮。但是,我没有被震撼。在潜意识之中,我以为,很多能够带来震撼的伟大艺术,首先会使人发痛,那种美使人发痛,给人以生命的、情感的、力量的、美的颤栗。我率直地对这位雕塑家说了我的意见。这座雕像太像了,或许这就是缺陷。这座雕像的“梦幻感”超过了“生命感”,或许这就是缺陷。我说,让那感动首先来自于“生命”然后才是美,可能更好。很多艺术,包括文学作品,“美”过之后就没有东西,不会留给人深刻的烙印。只有震撼可以留住。 一般来说,外表过于美丽会遮盖心灵之美。心灵之美是在质扑中熠熠闪光。艺术必须“破”完美才能获得生命感,艺术追踪最高的美是自然的神性的艺术美。这位朋友的另一些作品给我的感觉也是太美了,但引不来太多的感动。 然而,他恰恰是虔诚地追求真实、纯真与质朴之美的艺术家。而他的作品尚未能使我震撼,这引发我的思考,我亦只能将此归结于艺术的难求。一年后,我又有缘欣赏到他的新作品,其写实性雕像各有姿态,惟妙惟肖,形神俱到。他在雕塑之前便做足功夫,认真地研究像主,反复地画素描,从不同角度去观察,深入像主的性格与精神,开始“神重于形”的探索。从他的作品中能够看出,他对于雕塑已具有深厚的功力。在雕塑技术上,他已经熟而生巧,不存在任何技术上的问题。他不是眼高手低的问题。我相信,只要他想得到,他便有能力做得到。我以为,他存在的问题是如何使眼界变得更高。 两年来,他喜欢与我交流,快乐于从我很平常的说话中提取到一些对他有益的东西,激发他的思考,坚定他自己的信仰。我们相互批评,互勉互励,督促对方把目光看得更远,知道前路还很艰辛,艺术的领域又是那样广阔,任由我们去驰骋。在成绩面前,应当更要冷静!不应当让什么东西束缚追求艺术的脚步,尤其是所谓的“成功”。我从来都不相信存在真正的成功。一山还比一山高。长江后浪推前浪。那么成功的罗丹,不也恐惧于有卓越才华的卡米耶可能会超越他?说明他也没能获得彻底的成功。是的,我只会为朋友们还在坚持还能创作而深感骄傲。 我不知道要求通过一座雕像全面表现一个人物的特征性格与精神是否算一种苛求。写到这里,我的内心有一种疼痛感,这恰恰来自于我知道艺术之美的可贵,以及它的难求。是的,获得一点一滴的美都应当感恩。我们一点一滴的进步,除了自身需要付出艰辛的汗水,还有着许许多多机缘的造化,那是神的恩赐。此刻,我无法不去思考关于艺术的一些问题。我们应当肯定艺术家们所付出的艰辛的努力,以及暂时还不能带来震撼的艺术,那也是一种成就,或者说是最终成就的基础积累。肯定之后,否定就会出来。无法阻止艺术家对艺术美有永恒的追逐力。无法阻止欣赏者对艺术美有永恒的追逐力——他(她)们不会满足,期待着看见更多的极至的艺术美。是的,我们应当相信艺术追求的无极性,同时应当相信艺术欣赏的残酷性。从事艺术的人,大凡都有自己的个性,各有各的作品,各有各的说法,自得其乐,乐于其中。一件作品,总会有欣赏的人,却也免不了有人不太满意甚至不屑。但是,真正伟大的作品,它将以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魅力,而征服了近乎所有的人。它好比完好的鸡蛋,妄想从鸡蛋挑出骨头来,那是不可能的,谁也无法从鸡蛋里挑出骨头来。它就是极至的美。人的审美并不完全来自于知识,根本上却是来自于本能的神觉。有些人知识可能贫乏,虽然不能很好地表达自己的感触,但他(她)依然能对伟大神性的作品有所感悟,领悟到那种极至的艺术美。美到极至时,会让我们陶醉,可能哭,可能笑,舍不得移开目光,但是无话可说。是的,美到极至会让人失言。 我不搞雕塑。关于雕塑,我印象深刻的还是罗丹、卡米耶、米开朗琪罗的作品,那种饱满激情的表现,塑造力与美的统一。近来看吴为山的作品,也颇被震撼。他雕形塑神,其功力游刃有余,写实或写意,应用自如,各种人物的动态与气质个性迥然不同,区分得非常清楚。他的作品充满神性,很有中国文化的味道。尤其是“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之《逃难》群雕,生动感人,撼人心魄。 朋友要出雕塑集,我既为他能取得如今的成绩而高兴,同时也想警醒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在艺术的领域,他还能飞向更高更远。此刻,我把我的思绪献给他,是在远方给他献上真诚的祝福。 从开始懂得以“线”、“面”、“光影”、“色彩”表现出发,去追求“形”。从“形”出发去追求表现“神”。从“形”与“神”出发,去表达充满超越于生活的深刻的“思想内涵”。从“写实”至“写意”至“抽象”,无论哪一种方式,真正做到灵活自如,就能够找到更恰当的方法来表现内心所要表现的内容。每一种艺术都存在“内容题材”与“表现方法”的问题,每一种方式都有其突出的美的展现。 我在寻找着朋友的作品没有震撼我的原因。那就是他写实的雕像因为太像而显得过于写实了。虽然人物有了神韵,但是由于太像而泥于“实”。人的审美愉悦程度在于艺术家能提供多大对美的想象力。太像了,就失去了“距离”。没有了距离感,无论多么逼真,美感都会有所损失。罗丹雕巴尔扎克时采用了大写意的手法,在精神上高度把握了巴尔扎克的魂,以神韵而包蕴了巴尔扎克所有的具像。当艺术家真正领悟了人物的魂,便能创造表现出人物神魂之像。当艺术家创造出人物神魂之像,也就包含了人物所有形态的具像。 神是连贯的。而不是情绪性或瞬时性的。写实的局限性,在于人物有无数的动态,而艺术家只能抓住某一个瞬间某一种姿态去创作。表面上,它是真实的,其实,它只表现了人物无数动态中的一个面,甚至是一个点。它可能是最有精神的,也可能不是。而注重神,这就不同了。有时,写意比写实更是写实,是贴近神魂的真实之写实。正是因为写意中形的不太像,而造就了想象的空间,使欣赏者关注于它的内涵,它的神。从某个意义来说,雕塑,雕的是神魂之像。 神,包蕴艺术家对人物的理解、评价和精神提炼。在过去的两三年,我这位朋友所致力的人物雕像,捕获艺术的真实美,包括给平常老百姓雕像,我以为那恰恰是最费力费神的事。我这样说,很容易理解。纵然把一个普通人雕得非常真实,如一个真人活生生地站在那里,别人还是不被震撼。除非是特别美,特别有精神、有气质,有个性的人,在最能表现精神的姿态中,或者在充满激情的状态下,以完全写实的风格去表现,才可能会引人注意。但也远不如写神更有艺术效果。创作写实性作品,是拥有厚实的基础功力的需要,可能算是一种创作,与真正的创造却无太大的相关。但是艺术家,无一不要搭造写实的平台,从写实这平台上开始起飞,飞向创造的天空去遨翔。 肖像雕塑讲究神完气足,朋友的有些作品是近乎做到了。他的一系列城市文化人的雕像,各有各的性情特点,但是,并没有大的不同。我们如同在某一个社交场合中相会了他们,但分别后并没有留下深刻的印象。我想说的是,表现人物的哪一种姿态,如何找到最能体现神的姿态,其实是很难的,一不小心就会流于日常化。我以为模特也是难求的。寻找到可以激发艺术家创作激情的模特,其实是不容易的。漂亮的人不少,但真正有内涵有气质的并不多。真正有内涵与气质的,可能又不肯做模特。找到了合适的模特,又能否表现出最好的姿态呢?另外有一点也值得注意,古典艺术中,人物通常都是不笑的,而是抿着嘴唇的,有一种高贵或庄严的气质。我想这与文学作品中伟大的作品通常都是悲剧有相同的缘由。另外,通常地,人在笑的时候精神是松驰的而不是高度凝聚的。也有例外,那种非常投入的纯粹状态下的笑容,当然也是很美的。不是说生活情态就不能表现,而是需要有更多的发现与功力。无论哪一种姿态,人物聚精会神地投入状态之中,才会有美的有力度的表现。雷诺阿就很了不起。艺术在深刻的或庄严的之外,还有着充满生命活力的、活泼的、情趣的美的表现。有一点是必然的,艺术家要找到超越于日常生活以及普通人眼中的真实的美。 安格尔的《宫女》,其裸女的背部多了三节脊椎,修长的腰部才显得如此柔和。有时变形与夸张,恰恰是为了追求美的真实。必须破“完美”才能找到生命感,或许,同样地,必须破“真实”才能获得艺术的真实美。 我相信朋友还能创作出更出色的作品,相信他在塑造“形”与“神”上会有更自如自由的发挥与突破,给予我们更多的惊讶,甚至震撼。 (附:我刚认识这位朋友的时候,他还留着长发,身材修长,斯斯文文。不久,他剃了光头,看起来魁梧高大,尤其是脑袋特别显大,文弱的书生气一扫而光,远看像黑社会老大,近看又有点像佛,不远不近看他有点顶天立地的模样,无论怎样看,就是与从前不一样。听说他去拜访一位朋友时,被说是冒充者。剃一个光头,形象就大大地改变了。对于艺术家来说,形象可能并不是很重要,关键是作品。而对于艺术来说,形象却是绝对的重要。此文能给予朋友的启示可能不会很多,相比于我,他是艺术的先行者,他对于艺术有他自己执着的追求;但是此文对我自己来说是重要的,它有助于我对绘画艺术的思考。朋友们都清楚,一直以来我非常追求真实与精神,从文或绘画亦多是写实,我对于外表形象从来不太讲究,此文首先是给予我自己以警醒。) 2008年8月8日初稿 2008年9月14日定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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