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人行”或曰“摆人行”,似乎原是一个极普通的土名词,究其实,却似乎又是一件古已有之的很寻常很普遍的事物。——恕我总未弄清楚。偶尔闲谈中或文字中提及“人行”二字,聆听者或读文者开始大都以为是“鸡行”——“女妓行”或“鸭行”——“男妓行”的总称谓的意思!是缘于街头百业中确有此一行的罢,这理解却使我确凿的吃惊,甚而至于愤懑的了。况且遇到这样的“理解”,竟不止一、两次,也竟不止于现在的青年人! 又想:物与事的倏忽来去,斗转星移,实在令人不得不沉溺于无端的黯然与无奈中。本以为时间的临来与消逝,总是固定的恒速的,便象人的记忆,总要一些时日去消磨。然而并不!以为有益的,祈愿其长存,却匆匆湮去了,一点痕迹也没有,而且并不必太长的时间;以为无益的,祈盼其消亡,却竟盘桓至今,或更如“前度刘郎”,即便消失了,久之又死灰复燃……我吃惊且慨叹的是:人们对于不久前尚赫然存在的事与物的记忆,何以竟这般的健忘!甚而至于痕迹全无的湮没了。我愤懑既而以为悲凉的:已故去也久的父亲大人,也曾摆过“人行”!明了地说:是“人行”中的一员。 子曰:“吾少也贱,故能多鄙事”这话是很形象而且深刻的。自懂事起,为谋生计,常和父亲大人去做些“不足为外人道”的,而且是圣人下了定义的“鄙贱”事。诸如为人家——自然有“公家”和“私家”——擦洗清理厕所或臭水沟,破旧房屋的修修补补,食堂厨房的烧火做饭,街头路尾的捡扫垃圾,菜市场捡拾别人丢弃的菜根烂叶……这样的途路,自然免不了甚而至于无时不刻都会遇上冷眼与鄙夷。——人的基本人性的罢,常常会麻木甚或竟习惯于“重复了一千遍”的物与事,而以为必然定律,偏偏于得了“冷眼与鄙夷”却无论如何是例外!——终于,少不更事的我,偶有埋怨父亲大人的“微词”的了。然而,他却忆苦思甜般的说起他少时摆“人行”的经历了。 所谓“人行”,先前是很普遍的。很久以来,大凡有人类分布或活动的地方,每一定的区域都有“集市”,南方人称之为“圩市”的。而市场里自然有按出售物品的不同,划分为“家禽行”、“牲畜行”、“竹木行”、“日杂行”等等,而“人行”即是其中的一行。顾名思义,即出售的物品是“人”!说得通俗一点,是“买卖人”或“人的劳动力”的地方。前者自然是在荒年,“人行”才尤其火爆,卖儿卖女的人便多,贩卖人口的交易也更兴旺;平常年景则只有零星的奴婢买卖而已,却大多是困苦无告的人在“摆行”——等待雇主的雇佣。 父亲那辈以上的先人们,都是在乡下,或曰“农民”的,却没有自己的土地可耕。只能租种别人的土地谋生。抑或“先前也阔”的罢,我却是全然不知道,实在也从未听说过。只知祖父乃是地主家经营的“粮庄”里的运粮船的挑伕,土话曰“担脚”。倘若有活干,每天的工钱是五个圆形方孔的铜钱,夜晚一收工,他便以两个孔方兄换酒,三个孔方兄换得三块油炸豆腐下酒,顾不得其余了。祖母乃是地主家专司烧火做饭的粗工,土话曰“煮饭婆”。却只能吃些剩饭,没有工钱的。可想而知,这样赤贫的家庭自然家无隔宿之粮,度日是怎样的艰难了。父亲能做些简单农活的少时,便每天携了铁锹或镰刀之类的农具,步行十多里路,赶到圩市上的“人行”里“摆行”。——这“摆行”二字是:“在人行里摆卖自己的劳动力……”这意思的土话的简称,也大概是专业术语。土话音轻,而且含意与字面含意大有不同处:有遮遮掩掩自己“鄙贱”的忌讳意思在。缘于人心总有虚荣一面的原因。我想:不太久之后,人们终于漫漶以至湮灭了“人行”的所有概念,这暗语式的简称,也是功不可没的了。实在的,在市场上摆卖任何物品,均可名之曰“摆行”的!而这二字,唯独独混淆了“摆人行”这一并不太遥远的重要史实! 以前有这样一种“史观”,也是很普遍的。说:北方的地主心黑且狠,剥削压榨雇工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而南方的地主温文尔雅些,对待雇工还算人道,也善意。父亲“摆行”的经历却说明:其实却不一律。他在“摆行”期间,一旦有雇主雇佣,——这并非常有的——自然有既给工钱也给饱饭吃的,有只给饱饭吃而不给工钱的,有既不给工钱也不给饱饭吃的…… 总而言之,统而言之,父亲大人不止一次地苦心教导我的结论是:现在比过去好多了!至少,被人打骂竟能免了!已矣哉!尚能作何言语耶?! 于是乎,浑沌儿时,竟也沾沾以为“好多了”的了! 懵懂无知的少时,自从有了“人行”的概念,便推己及人,以为人们也都必懂这两个最简单的方块字的。毕竟周围多是文化水平比自己高许多级别的人。岂知非也!有一次,并非买弄更非故意地写了这样的文字: “父亲……摆过‘人行’,当过兵,当过……” 一大学教授——后来确凿评定为教授,是在下很敬重的人,一点也没有讥诮的意思——大概是无意中看到了我的文字,在所谓“第一时间”里,竟慌慌张张又神经兮兮的找到我,肃然地以爱护我的口吻,更以为我掩饰“真相”的意思,说: “即便你父亲摆过‘人行’,也不能这样坦白的写啊……” 他的意思也竟以为:“人行”乃“色情行”! 呜呼——,呜呼——,呜呼—— 概略我的大半时日,日常万事,几全是受雇于人,而从未有幸雇人的。其结果之一,是“人行”的概念记忆始终存着。不为时光的流逝所消磨。 不久前的罢,约了或不约而遇的几个人,一同到了阔别不知经年的市场了;大伙的意思是:或购买些稍便宜的大米竹木之类的农产品。在市场边不远处的林荫道里,熙熙攘攘的聚了一大群携了铁锹锄头以及各类工具的人。从未目睹“人行”盛况的我,以为新奇,父亲的往事从脑海中翻腾而出,于是感慨系之地脱口而说: “真想不到啊!这里竟有这么一条‘人行’……” “什么?你说什么‘行’呀?” 很自然,又得飞溅了许多唾沫去解释了。 然而,真的愧疚地知了自己的孤陋寡闻了。一同行者听了我的解释,很不以为然地指责道: “你说的‘人行’是‘色情行’!这里是劳务市场,也称人材市场!” 接着,一番纵横论证加予事实诠释。令我赧颜久之,最后又略觉欣然—— 古老的汉文字,终于又进步些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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