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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青年艺术家的讲述



 
一个青年艺术家的讲述   文 / 九水
 



  敏锐而独特的记忆,在过去陈旧沉落的生活里一点一点被讲述的欲望勾起,被激活,回首往事,发现原来一直为之迷茫的生活是如此的沉重……特定的背景,流畅的语言,特有的讲述方式贯穿始末,使小说忆旧之味十足,耐人寻味,推荐阅读。

  1
  在和小方分手的前一个晚上,我跟她说,我的小时候,自由自在。在我七岁的时候,我坐上了北去的火车,到达郑州。我爸爸在屁股口袋里斜插了一把匕首,顺利买到了车票。然后我们一路西行,到达青海。一路上我看着土地的颜色一点点变淡,由原来的血红色变成屎黄色最后变成了清脆的绿色。在西宁火车站,我看到很多人举着木刀站在广场上锻炼身体,慢悠悠耍着太极剑。后来这些人就打了起来,挥动的木刀敲在脑袋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这个情景落在我眼里,留在了我心里,现在我都记得一清二楚。后来我到部队院子里,买了一把塑料玩具剑。整天和一群人在花园比比划划。周围的树叶青草和花瓣零散的飞了起来,在我的剑上留着一片一片青青黄黄的植物汁液,在阳光下反射出清新的光线。时间一久,这些污渍开始蒸发,光泽褪去,只留下干巴巴的颜色。颜色变化的过程,我在之前已经见识过。在七岁以前,我住在一间颜色深沉的水泥平房里。大门终年敞开,家里的鸡就跟人一样随便进出,随便拉屎。糖鸡屎无限接近黑色,表面流动着细腻的光线和恶臭,如同一具刚刚下土的棺材。不论有没有阳光,要不了多久就开始干枯,光线随之蒸发,恶臭开始沉淀。
  我小时候所住的平房,屋前屋后都有成片的竹子和树木。我们在选择鱼竿时,都要翻过对面老远的铁路,到深山里砍竹子。因为屋后的竹子毫无韧性,冬天老北风一起,总是折断许多,乱七八糟的叉在树木之间。在起老北风时,每个人都坐在自家厨房里烤火。在房梁上缠根铁丝,落到离地一米高时挂一个水壶,而火焰就在水壶下边跳跃。整个屋子烟雾弥漫,烤完了火去睡觉时,每个人都觉得眼睛发胀,想哭却哭不出来。不少人喜欢烧十几年的老树根。根据经验,树根越老越耐烧,有的甚至能烧一个冬天不灭。那些老树的根须之间连带着干燥的土壤,树根里面蕴含丰富的水分,烧起来烟雾熏天。烟雾纷纷渗过瓦片,浩浩荡荡上升到天空化作云彩。过完冬天,每个人都眯着眼睛看春天的阳光,走起路来微微摇晃,一副酒醉刚醒的模样。等金灿灿的油菜花开遍田野,大家都坐在屋前晒太阳,看着屋前仅有的几棵桃树开花。头年伐掉的树木的树根都被烧成了灰烬肥了田,而木材摆放在太阳下晒得直流油。村里的几个木匠挨家挨户,把木材打造成家具或者棺材。然后是几个漆匠挨家挨户,给家居和棺材上漂亮的颜色。
  听到这里,小方躺在床上问我,你说的这些,与我们分手有关系吗?我说没有,当然没有,这些并不是我想说的。当时我们在一家旅馆,房间透露着让人不安的白色:墙壁上涂着雪白的仿瓷,白色被单枕套散发着洗衣粉的气味,潮湿的拖鞋和毛巾有着沉甸甸,仿佛随时会脱落的白色。小方穿着白色的内衣内裤,在房间里如同赤身裸体一样。我靠着墙壁坐在床头柜上,背部一直流汗,没有丝毫杂念。我在回忆往事并说出来。我回忆的是一回事,说出来以后就变成了另外一番景象。小方不再打断我的话,点了烟一根接一根。一团一团的烟雾渐渐散开,把房间笼罩的在淡淡蓝色里。我抽着二手烟,兴致更高。
  
  在我小的时候,几岁记不清了,我奶奶打了一副棺材。那些树干被拉到太阳底下时,树皮粗糙,纹路里来回爬行着一队队白蚁。在树干的横切面上,年轮之间长着霉花,散发着淡淡的湿气,如同梅雨过后老人的脸。木匠们挥动手里的斧头,劈劈啪啪一阵乱砍。树皮一块块落到地面上,发出短促沉闷的声音,狼藉的铺在地上。被蜕了皮的树木搁在地上,形状奇怪,像个对世界一无所知的男人。后来在锯子墨线盒锤子刨子凿子的作用下,变成一块块有棱有角的木材,随后又变成一副漂亮的寿材。在两个板凳的架设下,方正的棺材散发木材的清香,周身点缀着木材的纹路,奔放自然,太阳一照如同河水的浪花。地面上的狼藉被打扫干净后,来了两个漆匠。他们穿着旧军装和黄胶鞋,一边走路一边认真的吐上一口痰,叼在嘴角的烟头纹丝不动。他们调理好颜色,用三角形的铁片上了一层底漆就离开了。在他们离开的瞬间,棺材黯然失色,清新的木头本色被深浅不一的哑黄色取代,如同涂了层便秘者的粪便。两天后他们再次到来,离开时棺材变成了黑色,有着柔和沉稳的光泽,能隐约反射出人影子。我对着棺材抹头发,心情不可言说。我觉得自己心里长了一棵树,在棺材一步一步的变化里,树上的花一朵朵开放出来。我围着棺材足足转悠了十几圈,看着自己的影子在不同的反射角度,变化出不同的形状,觉得自己仿佛进入了爱丽丝所漫游的仙境,任何的不同都让我神奇万分。后来我想起这些,觉得这种感觉预示着两件事:做爱和创造。
  在木匠们给树木削皮时,我奶奶整天坐在大门口,眯着眼拿一根竹竿赶走前来看热闹的家禽。那些鸡扯着嗓子叫,扑扇着翅膀离开。空气里流动着鸡的臭味和鸡毛。我注意到,鸡跑开以后就径直上了屋后的公路,在那里等着被汽车压死。那些卡车司机驾驶风格奔放,恨不能把车开得飞起来。每逢卡车经过,道路上风尘仆仆,石子乱飞。很多在附近徘徊的鸡被子弹一样飞起的石头打死,被经过的司机捡走,留下几根羽毛表示,它曾存在过。因此我当时在公路上捡石子玩时,总要走几步就拔几根头发丢在地上。后来我不怎么上公路了,因为公路上的石子在饱受摧残后,已经不具任何的美感。越过我家屋前的片片田野,有条小河,一座中部下塌的石墩桥跨越两岸。随便下上几天的小雨,桥就消失在河水里。当河水退去时,桥上铺了一层来不及退去的鹅卵石。在不上公路以后,这儿就是我的目的所在。这些石头长年浸泡在河底,充足的水分让其颇具质感,表面又被流动的河水打磨得光滑似镜。阳光一照,煞是好看。我用铅笔在上面勾勒出线条,尝试用凿子凿出形状来。一锤砸下去,那些石头就跟炸弹一样炸开了花。看着散落在地的石头碎片,我马上结束了我之前的打算。
  
  后来我跟我爸到了部队,在那呆了四年。我现在回忆起来,这个部队大院给我的感觉可以用厚重二字概括。举例言之,有一次我经过炊事班,看到炒菜的铁锅足足有个深坑那么大,炊事员站在灶台上挥动铁锹做锅铲。我当时个头才一米多一点,看到这样的景象马上弹自己一个脑瓜嘣,看是不是误闯了书里的巨人国。此后我吃食堂里的漠漠时,总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我仿佛看着漠漠在我眼前慢慢变大,最后把我吃掉了。从此我看大院里的每一样东西,都越看越夸张。后来我们一群小孩在锅炉房的煤堆上挖了一个坑,几天后我自己踩了上去。当时我就觉得我完了,因为在几天的时间里,这个一米深的坑已经被我想象成了无底深渊。我在下坠时,双手叉在头发里使劲扯头发,想留点东西证明我确有其人。而这一切被正好经过的一个女孩看在了眼里。说到这里,我就跟小方解释说,这个女的是团长的女儿,当时上初中,比我大了五六岁。她后来和我交上了朋友,一有时间就教我喝啤酒。她说当时看我往下掉时,双手费力举过头顶,脑袋周围飞舞着可有可无的毛发,完全和动物惊慌失措的模样一样;但与之不同的是,在整个过程里我没发出任何声音,活脱脱像演一出默剧。她想表达的意思是,在她看来,我和别的小孩有所不同,所以她想和我交个朋友。其实我根本用不着跟小方解释。在小方给我搞催眠治疗时,我就全都说啦。
  
  2
  我从来就没有想过,在和小方相遇时,我居然阳痿了。在此以前,我每天晚上辗转难免,叉开双腿感受空气的流动。如果放在武侠小说里,这样的状态可以随时一个鲤鱼打挺蹦下床,去追赶扔暗器的夜袭者。当时我在上高中,喉结有核桃那么大,浑身上下长满细细的汗毛。每天放学以后,我都到学校对面的书店里租一本书,打发漫漫长夜。书店周围全是炒盒饭的餐馆,门前摆放的泔水缸整整齐齐,如同一队哨兵。透过书店的玻璃门,泔水味被过滤掉不少,剩下淡淡的引人沉思的气味。这里的书纸张粗糙,随时准备着一点一点抖落成灰尘,随空气飞舞。在某个炎热的下午,我租了一本《艺术家的情人》。这本书至今还躺在我屋里,在床上与枕头日夜相望。每天清晨起床,我总想大喝一声。在白天的大部分时间里,我紧握双拳,准备随时和别人打上一架。我觉得只有大打一场,把力气使尽,我才能舒坦安稳的睡个好觉。后来我的愿望终于达成,把别人打倒在地,而我因此被开除出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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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无文集 | 作者声明 | 2008-8-4 2:12:30 投稿 | 字数16950 | 责任编辑:废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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