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有人读完《燕园梦》后，喜欢来函向我打听：
“请问悠大师，您的文学师承是谁？”
“悠哉大师，谈谈您的文学师承，好吗？”
悠哉先是打个愣怔，继而枚举自己喜欢的若干作家，聊以作答。对方明了这些，也就作罢，不再追问别的。
过后，悠哉扪心自忖：你的写作师承，究竟是谁呢？
其实，我是不相信“师承”这套的。对于文学，我的理解是：那种能报出自己师承某某作家的作家，实际上是末三流，甚至不入流的。阿城小说《棋王》里有个擅长下棋的人叫倪斌，绰号脚卵。他自诩是元代倪云林的后裔，下棋极有家学渊源。他还拥有若干古董，其中包括一副明朝的乌木象棋。他问主人公王一生：
“噢，问一下，乃父也是棋道里的么？”
这句话问得很蠢，说明这个世家子破落户喜欢骄矜地摆谱，讲究“师承”，重视“家学渊源”。待到一次次输棋后，脚卵看着王一生，他诚恳地认输了，说：“天下是你的。”又问对方：“你的棋是跟谁学的？”王一生淡淡地答道：
“跟天下人。”
这四个字，说出来轻松，分量却奇重，也为悠哉所激赏。如果日后有人再问我关于文学师承的问题，我考虑改变回答方法：不再枚举自己喜欢的若干作家，而是径直拿以上这句话作答。
拜天下人为师，才真是有大出息的。这句话，与杜甫诗句“别裁伪体亲风雅，转益多师是汝师”，实际上是等义的。
之所以写这篇文章，是因为：打从王小波《我的师承》出笼后，当代作家喜欢奢谈这个话题。他们纷纷以谈海明威、福克纳、卡夫卡、昆德拉、卡尔维诺、博雅赫斯、马尔克斯、杜拉斯……为荣。而且，似乎不谈这些人，就没有资格谈论文学；其作品就不值一哂。在《我的师承》文中，王小波说：
“杜拉斯的文章好，但王（道乾）先生译笔也好，无限沧桑尽在其中。查（良铮）先生和王先生对我的帮助，比中国近代一切著作家对我帮助的总和还要大。现代文学的其他知识，可以很容易地学到。但假如没有像查先生和王先生这样的人，最好的中国文学语言就无处去学。”
这种混账话，竟然出自中国作家之口，简直比无耻还无耻了！我不是说王道乾和查良铮两位先生的翻译成就不高，也不是说中国作家不应该从他们的译笔汲取营养；而是说，王小波径直将“中国翻译文学成就”等同于“中国文学成就”，这是对屈原、陶渊明、李白、杜甫、施耐庵、吴敬梓、鲁迅……的莫大侮辱！
王小波又说：“假如中国现代文学尚有可取之处，它的根源就在那些已故的翻译家身上。我们年轻时都知道，想要读好文字就要去读译著，因为最好的作者在搞翻译。这是我们的不传之秘。”
实际上，王小波是患了“数典忘祖”症，且病入骨髓，不可救药了。他的猝逝，从这个意义上讲，是件极好的事情。
同样爱说胡话的是苏童。在《苏童：答自己问》文中，他谈到外国作家对他的影响，这样说：
“这是一串长长的名单。他们包括世人皆知的那些大作家。海明威、福克纳、塞林格、博尔赫斯、马尔克斯。少年时代我曾迷恋过高尔基的《单恋》之类的流浪汉小说。而真正看到的第一片世界文学风景是在上海译文社《当代美国短篇小说集》中，辛格《市场街的斯宾诺莎》中那个迂腐、充满学究气的老光棍形象让我念念不忘。那时候我在苏州的一所中学里上高中。
“以我个人的兴趣，我认为当今世界最好的文学是在美国。我无能摆脱那一茬茬美国作家对我投射的阴影，对我的刺激和震撼，还有对我的无形的桎梏。”
以这样的师承进入文学，结果势必沦为那些美国作家的附庸。看情形，这种“无形的桎梏”，将禁锢苏童一辈子。作为一个中国作家，这实在是很可悲的！
类似言论，还有王蒙的《我为什么喜爱契弗》和刘庆邦的《阅读的用处》等。在前文中，王蒙显然将契弗视作自己的师承，他这样说：
“80年代初期，几次回答外国与香港记者的提问：‘你最喜欢的外国作家是谁’时，我提到了约翰?契弗的名字。我解释说：‘他的小说写得非常干净。每个段落，每一句话，每个字都像是经水洗过，清爽、利索、闪闪发光。’”
在后文中，刘庆邦讲了一通从小没有好作品阅读的苦闷，最后开列十种他最喜爱的文学读物，从中可窥见他的师承：
一、《红楼梦》；
二、《唐诗三百首》；
三、《沈从文小说选》；
四、《鲁迅小说选》；
五、《茨威格小说选》；
六、《契诃夫小说选》；
七、《红与黑》；
八、《安娜?卡列尼娜》；
九、《德伯家的苔丝》；
十、《高尔基长篇小说三部曲》。
从名单上看：中国古代小说家1位（曹雪芹）；中国现代小说家2位（鲁迅、沈从文）；苏俄小说家3位（契诃夫、托尔斯泰、高尔基）；英国小说家1位（哈代）；法国小说家1位（司汤达）；德语小说家1位（茨威格）。可见，他民族文化的学养，也是比较薄弱的。
但是，相对于王小波“无知者无畏”地撇开自己老祖宗，奢谈什么“假如没有像查先生和王先生这样的人，最好的中国文学语言就无处去学”，应当说较好的了。虽然，这也谈不上太好。
那么，当代中国作家的文学师承，应当是什么呢？
实际上，这问题不可能有统一答案。各有各的借鉴，各有各的师承，才是正理。但是，不管怎么说，一个真有出息的中国作家，应当采取王一生学棋的态度，即——
师法天下人。
附语：
有人回帖称，你既号称大师，又称“师法天下人”，岂不矛盾么？悠哉答：悠哉以天下人为师，又是天下人的老师。正如施洗者要由人施洗，启蒙者要由人启蒙，二者并不矛盾。
2008-7-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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