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据说鹰的寿命约70岁，当活到40岁时，喙就长弯了影响顺利进食，爪子也疲软无力获取猎物困难了，翅膀沉重的无法远飞。鹰想要活下去，就在高高的悬崖上，把喙在坚硬的石头上嗑掉，嗑得鲜血淋漓，静静地等待新喙长成，再用新喙啄掉旧脚爪，撕掉旧羽毛，静静地等待新羽毛、新脚爪的长出，这期间鹰不吃不喝苦熬苦等，等这一套新的行头长出来，鹰就又能活三十多年。
鹰已经适应了这种再生式的存活方式，而人在活过40岁以后，却很难挣脱开原有的生活模式。我在今年年初当生命行将过半之时，有三个多月时间，处在一种深深的困惑之中，不知道下一步到底该怎么走。虽然我在《一潭冬水》的前言中说过“我的生命中没有奇迹这个词”，也曾在后记中颇具豪情地说我仍将“在路上”行走。但是我的内心是彷徨的，彷徨的不是不知道到底怎么走，而是彷徨我为何还要这样走，因为现在这样走实在太艰辛了。此前种种的些小成绩虽然不能一概抹杀为零，但是那些不成熟的东西让我耗费了太多的时间和精力，把我从青年拖入到中年人的行列，这种残酷消耗的后果是我的体力明显不如以前，心劲更是没有此前的二分之一，对新信息首先是排斥然后才是选择接纳。之所以一直还在前行，与其说是惯性，不如说是我不敢停顿下来，因为一旦停止下来我就不知道将要去做什么。
我敬佩季羡林先生一生用功，他在佛教，在梵文，在各个学术领域都有建树。可我不知道往哪里用功，此前西王母耗费了我太多的时间和精力，但是产品太少。皇甫枚我用了两年时间进行整理翻译，预想的结果几乎等于零。是籽种太次？是土地瘠薄？为何在心田里劳作了几十个春秋，收获这样少。地域文化究竟有没有用？平凉情歌唱给谁听？赵时春、戴笠人、姚学礼都让我耗费了不少心血，影响微弱，与我的期望差得太远。
思维模式的程式化，写作方式的固定化，叙述语言的僵硬化，被权势、金钱的时时压迫或曰对这些东西的无休止的渴望，等等诸如此类的欲望让我困惑不已。正如鲁迅先生所说，你想离开地球，可是却无法摆脱地球的吸引力，就焦躁起来。
鹰一样再生的方法我可以借鉴吗？我沉默，思考，停笔，一段时间不再读书看报，一有空闲，我就烧一壶开水，泡一壶独茶，静静地坐在家里，也想通了一些事，更多的是没有想通。因为我无法完全放弃此前的一切技能和积淀再另起炉灶，我再也产生不了此前旺盛的精力、野草样繁多的欲望。
成功的渴望、企图名利双收的心情总是在时时蚀食着我。
人生是宝贵的，生命对每一个人来说，都是一次性的。
上班对我来说是第一要务，因为它是我的衣食父母。而上班也让我伤心，让我绝望。常常看到一些优秀人物介绍，从事某行业二十多年，是该行业的行家里手，我在银行工作28年，除过行长没当过，其他业务工作都搞过的，也曾经以业务行家里手自居，但是真的是业务尖子吗，是业务尖子又能做什么？再说这业务尖子也是有等级的，比如说学业有初中高中大学之分，更有学者院士区别，我对银行业务顶多就是一个高中生，每当我看到那些对银行业务一窍不通、一件具体银行业务都没做过的领导，心里就有些微的不平泛滥——但现在却极敬佩他们，他们有他们更大的优点，他们的眼界心胸能力绝对比我开阔比我强比我优秀。他们犹如许世友在地图前看了三天，头脑中演了上百上千种战法，挑选了一个最佳方案，对胜利有了绝对的胜算，实施作战方法的准确性和灵活性绝对超过我这样的“聪明人”十倍百倍以上。银行工作28年，我受的教育最多获益最大的绝不是银行业务，而是因为残酷的岗位竞争时时提醒我：要努力做好工作，坚决认真地做好一切工作，不要计算付出的多少。不是爱工作，而是要生存。只要是工作任务，就必须无条件地做好。
如果我从医二十多年，至少是一位从业医生。如果我是一位教师，至少我教过的学生过了一千。如果我是位律师，至少我已打过500起官司，捞了些许银子。可是我却是一位银行员工，是一个在独具好企业名气却仍是一位“手头无钱不为贫，架上有书便是富”的企业人员。银行员工到外面再就业，连个合格的企业会计都难以胜任。银行的规章制度、贷款利率在日益细化的企业经营中适应面极其狭窄，固定的工资待遇，固定的工作岗位，陈旧的管理模式，束缚了银行人的创造性和自我成才的天性，犹如一位盆栽的松树，委屈盘结着曾经发达的根系，忍受着干渴贫瘠的煎熬，半绿半枯矮矮瘦瘦地渡过一个个工作日。当两鬓斑白之时，才发现自己成了热锅里的青蛙，失去了最佳的逃生时机。
于是在业余，我选择了文学创作。其实我一生最向往做的工作是当一位新闻记者，自由自在地写自己想写的文字。当我提出这样的要求时，对方回答：你是企业工人，不是公务员。为什么你不辞职，儿子问我，答曰：我不敢肯定辞职后所挣的工资能养活家庭，再说，如今觉悟悔也迟啊。于是我就像一棵悬崖上的枣树，心在沃田，身在枯崖，长错了地方，却又不得不长在那儿，长成了一道另类的风景。
文章不能锅里煮，百无一用是书生，我就像一个追求心仪女人多半生的男人，身心全都投入了，对方爱不爱自己已经麻木到无心去追究，自己却仍要痴迷地爱下去，那不是一种简单的爱情就能函盖得了的。培养成贾桂式的站立习惯，一种无法即刻停下来的惯性让我继续下去。
文章误身误家，贻害一生啊。
最苦恼的是表现手法不新，思维模式难以突破，常常渴望高人对我摸顶让我顿悟。可是至今没有遇到高人。也不愿拜谒大作家。大作家的苦恼其实并不比我少，大作家就像一个生育繁多的老妇人，过多的书稿榨干了他的最后一滴乳汁，干瘪的乳房枯瘦的面容让我看到了自己的明天是怎样的一种丑陋。能聆听智者讲座的机会也很少，在小城。只能在书中寻找。这样漫无边际地寻找，能够开启智慧的书也不多，也不知道哪些书有用。一些不喜欢的书照样不喜欢，一些读不懂的书照样读不懂。年轻时喜欢庄子、老子，把人家的心胸大气宽容没有读到，反而读了些谦让忍受，熟不知谦让忍受也得有大气做本钱的，现在再争再闹再有闯劲已经不可能了。孔子虽好，也不能包你治身富家，半部《论语》治天下的神话太遥远，连温饱也难以解决，颜回就是例子，那可是孔老夫子眼睁睁地看着他营养不良病死的。当前明月的《明朝那些事儿》，那是当前明月弄通了明朝那些事的读书笔记。二月河一旦涨潮，赫赫然就推出了《康熙大帝》《乾隆皇帝》等等，那样的大制作对我，虽然不服气其艺术功力，却极敬佩他们的吃苦能力与恒久的耐心。我失败的创作太多，研究皇甫谧两年多，却突然不喜欢了，不喜欢了就不愿写出一个字来。看吴玠吴璘很久，手头弄了些笔记，却只写了篇小小说《小憩》，还有牛僧儒等等地域人物，都让我爱不起来。赵时春虽略有斩获，但付出与收入不成比例。日本的司马辽太郎写《丰臣秀吉家的人们》，那样的创作才是真正的艺术啊。这样想来，汗颜的不敢再说是什么作家。
我讽刺别人《最近很忙》，在我，却是经常闲。真的，经常闲，典型的身闲心不闲。除过上班，做饭，看电视，看闲书，到附近闲转，星期六、星期天就消消地待在家里，喝茶，看电视，吃饭，睡觉，睡醒再看电视，喝茶，再吃饭再睡觉。别人的日子都是怎么过得呢？常常就有这样愚不可及的疑问。四年前曾写过一篇《庸常男人》的文章，很是发了一通感叹，以为平常男人，就挣那几个瘦钱，升不了官，发不了财，打牌没本钱，找情人成功的几率太低，钓鱼没心情，只能静静地待在家里看电视，度过平庸而又漫长的那一天天时间。这样的日子，我不是天天在过，今后还要过下去吗。
想到这里，非常悲哀。这样的日子有什么过头。
前天叔父拉来一车西瓜，每斤1角3分钱批发给贩子了。我不解，说市面上不是每斤4角钱吗，你这样拉来批发了，除过运费，你还能赚什么钱？
叔父说，按你的算法，我肯定是赔了。但我们农民不这样看，你看我从春天种下，它长出了绿芽，就长出了希望，我施肥，浇水，锄地，培土，掐蔓，看着它一天天地长着，开满艳黄色的花朵，十几亩地就像个大花园，等到结了一地圆溜溜的大西瓜，那才好看呢。虽然一年与一年价钱不太一样，有赚有赔，但是种瓜的过程却是一种快乐的经历，没有别的什么事可以替代的。
零卖我陪不起时间，我也没有一斤二斤零卖的能力和耐心。世上挣钱的机会很多，我只挣能挣到手的钱。
作于2008年8月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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