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风从土领沿坡而下,漫至桥头已丢了浑黄,草梢儿一抖一抖地甩脱着夏的燥热,清清爽爽的让人下去抚慰。齐刷刷哼着小曲的白毛杨,整齐的节奏间,隐约传来更富旋律的敲打声。声响来自村口一家土坯院墙内,熟练有力又跳跃着乐感的声响,不用问就知道是下洼铺的木匠倪垣奏出的。 胡七最怕听到这声响。和倪垣同拜跪于本村老木匠门下,费的功夫比倪垣不少,可敲打出来的声响总像面饼拽在锅边闷哼。下洼铺的人,包括胡七的亲戚做木活都找倪垣,一想起这些,胡七的三角眼开始发直发呆,俨然中风一般。胡七的娘为这事没少找倪垣,言语间带着哀求,希望倪垣好好带胡七。倪垣的娘也不止一次地帮着劝慰,说胡七是你师弟,你应该帮他。倪垣皱眉,说胡七连个木凳都做不好,脾气又大,还总想坑人。倪垣的娘听后叹息,深深的皱纹里,写满了难表的言语。 倪垣的木活做工极其细致,除精通锛凿斧锯,咬榫打楦的手艺更令他的师傅王老绝称赞。同样一个木凳,胡七刨推铲挖的忙活一天弄不出一个,又借助于铁钉加固,终免不了松垮。换了倪垣,仅用半天,斧凿铲挖出两个木凳,一个钉子不用,一码的咬榫做工。王老绝背地里对倪垣的娘说,胡七要是赶上倪垣一半就好喽。倪垣的娘当初还为儿子高兴,哪成想后来师兄弟惹出那么多麻烦。 小雨过后,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油菜花香,村东头的胡家德趁着夜色,迈着悠闲的步子来到倪垣家。见倪垣的媳妇孝珍正陪着老娘说话儿,忙叫一声老嫂子,大大方方地坐在木凳上,连墩几下肥胖的身子,冲孝珍腿上的铁锁逗几个嘴儿,拍着木凳的边沿说:“这木活,连王老绝都得服气!” “他叔就会捡好听的说,倪垣哪超得过他师傅。孝珍,给你老叔倒水。” “老嫂子,我说话大大咧咧,可我有啥说啥,我把话放这儿,他王老绝要是活着,保准不反对我说的话,哈哈!”胡家德一张肥嘴咧得好阔,颤动的嘴角带着不容质疑的肯定。 “他叔这时候来——有啥事?”试探着问。 胡家德收了笑,身子一颤:“老嫂子,我今儿来找我侄子,是想让他给我打张圆桌。” “他叔,你这样做有些不妥吧,”倪垣的娘看胡家德疑惑,又不紧不慢地说,“胡七是你亲侄子,你来找倪垣——” “老嫂子你是怕我不给钱吧?”胡家德端起茶杯,哆嗦着嘴唇吸溜起杯沿。 “胡七对倪垣一直耿耿于怀,你再这么一来,他俩人非有矛盾呀。” “我不管胡七怎么想,反正我认准了倪垣的手艺!”胡家德理直气壮地说完,抿口茶,又撇嘴,“我不是没找过胡七,他给我家打的几个凳子,谁坐着都得提防;做的圆桌当时就七扭八歪,没辙,没辙呀老嫂子。” 老人没再插话,任胡家德发着牢骚。乡里乡亲的,真要是拒绝,真张不开口。 胡家德前脚走,倪垣后脚到家,正想哄逗儿子铁锁,被老娘叫到东屋说了刚刚发生的事。倪垣听后抓着头皮问:“娘,你对我叔说的啥?” “我不同意管啥用,胡家德说钱该多少给多少。” “这,这不是钱的事。”倪垣倒了杯水仰脖喝下,一屁股坐在凳子上,伸出两根手指哒哒哒地敲打着桌面。 老人没说话,一双干巴巴的眼睛看着倪垣,半天才说:“胡家德为啥晚上来咱家说这事呢?” “娘,他也怕胡七看到吧。” “这事儿不好办呀,倪垣。” “我给他打圆桌。”倪垣诺诺地说。 “胡七知道了又该怨你了。” “娘,我因为他推了不少活儿,总这样避着他——以后我可就没活路了。”倪垣说完又在屋里坐了会儿,劝慰娘一番,起身回西屋去了。 孝珍赞同倪垣,认为倪垣的手艺给谁做活都不会吃亏。她看不起胡七,看不起他的手艺,更看不起他的为人。像往常一样,她倒好一茶缸水放在炕头,一边哄着铁锁睡觉,一边扭头问倪垣啥时为自家打一张像样的圆桌。倪垣懒散地说抽出空来保准给家里打张最耐用的饭桌。孝珍听后撇嘴,甩出几句奚落的话,拍打铁锁的手便失了节奏。 同样的话,倪垣说了不下百次,家里备着木料,但活计一桩挨一桩,偶尔有了空闲,他就哄逗铁锁,边哄边重复着那句话,弄得铁锁早早地学会了一句“咬榫圆桌。”可如今铁锁会哄人了,会乍着双手满地跑了,圆桌还是原先那张老圆桌,这让倪垣自己看着也不舒服。 将近傍晚,余辉笼罩着下洼铺的边边角角,忙碌了一天的倪垣刚进村东口,卖店外几个闲聊的人冲他打招呼,他住了脚回应,见胡七斜楞着眼睛瞧别处,脸儿板得像午后欲裂的地面。倪垣心里来气,干脆抖了下眼角,进卖店要了半斤花生豆和烧酒,出来后招呼着人去他家喝酒。大家客气地拒绝,胡七仍是板着面孔。见倪垣走出老远,有人装着疑惑问胡七:“你师兄邀你,为啥不去?”胡七撇嘴说:“谁稀罕他那花生豆。” 倪垣在家喝闷酒,喝得脸上的颜色像晚霞一样。孝珍坐在饭桌旁,疑惑地问:“和谁呀这是,有啥话你说出来。” “胡七。”倪垣皱着眉头说。 “为啥?还是给他叔做圆桌的事?” 倪垣垂耷着眉头,闷闷地说了刚刚在村东口的事。 “他就那德行,以后别搭理他不就得了。” “说是那样说,我和他从小光屁股长大,又在一起学了三年手艺,我可没他那么绝情,唉!” “你就是心软!”孝珍撇撇嘴,“要不是他,你一年得多干好几桩活儿。” “我现在活儿也不少呀。”倪垣眉毛一扬,把一丝得意显现在嘴角。 “活儿不少?还不是整天在外瞎跑?” “瞎跑?”倪垣突然皱起了眉头,几个粗实的手指不停地敲击着饭桌,好半天才抬起头对孝珍说,“我以后呀,再也不到外面瞎跑了。” “想把一家人饿死呀!” “瞧你说的,我想买台电锯在家干加工。做好像模像样的家具摆着,到时呀,你就整天帮我张罗,整天呆在家里数钱。” “我可没那能耐,我这辈子就会围着锅台转悠。”灯光下,孝珍模糊的脸上带着无比的欣慰。 经过几天的准备,倪垣家门口的老槐树上,栓绑上了一块溜光平整的木牌子,上面用墨水清晰地写着“木器加工”。自此以后,倪垣的院子里时不时地发出电锯的鸣唱,在日光充沛的天气里,和着微风传出老远。 胡七在家里气闷够了,这晚终于迈着沉重的步子出了门。西边的天赤红一片,空气里弥漫着酒精的味道,那是胡七嘴里的酒气。他支棱起耳朵,听到几声犬吠后,这才带着几分得意朝东蹒跚而去。自从倪垣家的老槐树上挂了那块木牌,胡七就再也没从他家门前走过,即使去西边村落干木活,他也是从东口绕往北堤,他听不得那电锯的鸣叫声。胡七有时也想,王老绝死的时候,他还亲热地喊倪垣师兄,现在却到了这样一种地步。这样的想法在胡七的心里总是一闪而过,太多的嫉恨让他早就失了本性。他整天诅咒着倪垣,希望倪垣尽快从他眼前消失,永远地消失才好。 胡家德的院墙里传出了“空城计”的韵哼,听着那有板有眼的哼唱,胡七咽了口唾沫,骂一句胡家德没良心,自己没少给他做木活,关键时候还是去找倪垣,这不明摆着给自己抹黑吗,这还是不是一家人?瞅一眼纹丝不动的杨树稍儿,叹一句既生瑜,何生亮,便摇晃着脚步向东村口走去。 暮色润染了下洼铺,北堤上鬼魅般晃动着一个黑影。他像听到了极为讨厌的声音,猛地摇了下尖翘的头颅。漆黑的池塘里缓缓升腾起一股青虚虚的白,这魂魄一样的幻影给了他陡然的兴奋,于是他狠命地朝地面吐了口唾液,用右拳使劲击向左掌,又把中指竖起来,狠狠地扎向掌心。 这天孝珍又问倪垣啥时给家里打张圆桌,倪垣回答院子里有的是,想用哪张用哪张。孝珍抖着铁锁问:“铁锁,你说咱用哪张饭桌呢?”铁锁张开双手,笑呵呵地嚷:“我想吃肉,想吃肉。” 沉静,在屋子里,一时间弄得夫妻俩哑了言。一两个月才吃一次肉,难怪馋得铁锁总嚷着吃肉。看倪垣的脸色阴沉,孝珍轻轻拍着铁锁说:“铁锁不闹,铁锁不闹啊,你爸挣钱都是为给你娶媳妇,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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