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我常常想起小魏。 那时我还当着教师,同时兼着本市一家纯文学刊物的责任编辑。因此,每逢周六周日,就得转换角色,去编辑部看稿编稿。那样的工作性质,决定了我所接触最多的人是大白天里都做着文学梦的青年男女。 小魏就是众多的做梦人中的一位。 小魏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时,正值隆冬时节。西北的冬天很冷啊,凛冽的朔风轻易地刺透了他的单衣。那天,我因事回了趟30公里外的乡下老家。小魏身穿单衣,骑着单车,从城市的另一个方向的乡下进城找到编辑部,吃了闭门羹,然后辗转打听到了我的去向,随后便赶赴我在乡下的老家。 那天出现在我面前的小魏,我该怎么样来描述他呢?简面言之,如果不是他急不可耐地说明来意,仅凭其外表,我,差点儿就要将他当做乞丐打发了! 也是在那天,我才知道,那一年在盛夏,当小魏从别人家的电视里看到有关部门为我举办了一个作品研讨会的新闻时,也曾顶着烈日,到我所任教的学校拜访过,只是不巧,因为是暑假,我回了老家。于是他回头一路询问,找到我的老家。然而那时我早已契妇将雏于驶向齐鲁大地的列车上了,他又扑了个空——哦,难怪他这次轻车熟路! 听罢小魏的寻访经过,我,稍稍有些感动。 那天,在我乡下的家里,小魏不停地喝着水,给我聊着自己的创作经历。原来,这位出身贫寒、甚至初中都未能毕业的农家小伙子,居然也因热爱文学而误入歧途。那时已是上个世纪九十年代,随着全民“向钱看”的冲击,加之文化元素的日益多样化,曾经的文学热早已不再,甚至已经被边缘化了,连一些曾几何时红极一时的著名作家们,都因耐不住寂寞与清贫,转而去商海搏击风浪了;如我辈者,虽然每月可以勉强赚得一些弥补微薄薪水的小钱,却也冷静复冷静,不再是盲目的狂热了。然而,我面前的小魏,他,为了文学,居然抛家弃舍,四处漂泊,以寻找创作的素材和灵感。根据小魏自己讲述,那个时候,他的足迹已遍及半个中国。每有所获,则不分昼夜奋笔疾书,两三年里,竟写出了数百万字。尽管尚无一字发表,但他表示并不气馁,相反,更是义无反顾地继续写下去! 我说过,那时,文学,早已失去了往日的辉煌。正因如此,我被小魏那种执着的精神感动了,震撼了。我再三表示,要将他留下的文稿认真拜读。 小魏临走时,我送了他一些已然过期的书刊——料想他平常是买不起多少书的。我还送了他几本稿纸——我发现,他的文字,都写在一张张发黄的白纸或学生作业本上。 回头再看他的那些所谓“作品”,我不禁哑然失笑。歪歪扭扭的字迹,触目皆是的错别字,十之四五的病句……我实在难以读下去。面对了那些文稿,我惟一能做到的,只是以职业的习惯改几个十分明显的错误,之后搁置一旁。我发现,先前,在聊的过程中,我对他的热烈的抚慰和鼓励,其实是对他的残酷迫害,会引导他在歧路上愈走愈远。 我决意要诱导小魏迷途知返。所以,当他再次来拜访我时,我有意显得特别冷淡。我知道,文学青年是特别敏感而自尊的——当初,我自己也是从那条路上走过来的。果不其然,小魏很快就觉察到了我的冷淡,一言不发,默默地收起稿子,揣进怀里,过一会儿再取出来自我欣赏一番。 他坚定地说,我要写下去! 我说你先学会如何立身再谈立业吧。 那时候,我已经通过各种渠道,对生活中的小魏有了更多的了解:因为他不务稼穑,整天呆在家中的土屋里没命地写,一心要当“专业作家”,被无法容忍的父母赶出了家门,另起炉灶生活,从此“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或许,执着于文学的小魏对我很失望,也有些怨恨,以后竟再也没来找过我。 但我时常听到别人说起他。被父母赶出家门后,他独居在一间草棚似的破屋子里。屋子潮湿而阴冷,他依然故我,庄稼种得一如他的文章,却痴心不改坚持写作,每有几个零花钱,便都为寄稿而贡献给邮政部门了。而他所寄稿的对象,多是国内著名的大型刊物,说实话,连我这个当时已在本地小有名气的所谓“青年作家”都望而生畏、不敢轻易尝试呢。 我的朋友,以长篇小说《大漠祭》而获冯牧文学奖的雪漠,是个对文学青年颇为关爱的人。后来,在小魏的现实生活十分困顿、时常处于饥饿状态的情况下,觉得他很可怜,便推荐他到本地一家香火旺盛的寺庙里去当和尚。走投无路的小魏,确也去了,可惜没多久,他又嫌那里不自由——是没有写作的自由吧?——又离开了,还俗了。 再以后,他便下落不明了。 我常常想起他。许多年过去了,一日,路遇雪漠,闲聊中我提起小魏,才得知小魏数年前患了肺结核,无钱医治,曾求助于他,他也给予了小魏力所能及的帮助,但从此再也没见过面。 我问:他还写吗? 雪漠说:咱们谁也阻挡不了他! 说完,我们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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