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 又是一年秋至,渭城的柳早已黄了,而当年埋于杨柳树下的青梅酒在流年的蹉跎中也早已熟透。胭脂半开,轻染蛾眉,酒的波纹里是美人的影子,美人的影子里是岁月的沧桑…… “青梅如豆柳如眉……”离殇缓缓地斟了杯酒饮了,目光落处是娇妻的笑靥。 “离殇哥哥,你不是说要替我画眉的么?” 青梅酒微微一颤,洒落于长草丛中,缥缈若离人的泪,转瞬即逝。离殇的心不禁有些酸涩又有些甜蜜,便如这杯中的青梅酒。眉笔一浓一淡地画着,他的神情仍然是那么的淡漠,波澜不惊。 “还在想雪寂哥哥么?都那么久了……”妻子的笑靥有些僵持,但仍然掩盖不住满脸的幸福。“雪寂?今生只能与我做兄弟的雪寂……”离殇看着眼前的那道柳眉那汪如水的秋波,眼眸不自禁地湿润起来,仿佛要把心底的缱绻柔情全部释放…… 起 十五的月儿很圆,然而雪寂的心却不圆,月色虽然皎洁在他看来却是那么的灰败、颓唐一如世人的心光怪陆离,魑魅纠缠。火光中是酒的香气,是钝刀霍霍的声音,一个孤客一壶浊酒一竿风月,独独缺了一首可以解忧的曲子。月光下雪寂的身影显得格外颀长,投影在地上宛若一尊雕像。苍白的脸,深邃的眼,俊美得让人惊叹的容颜……若非他额头那道入木三分的疤痕以及那柄常年不离左右的钝刀的话,单从外表而言,他必定是个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这样一个美丽的男子这个年纪按理该是娇妻在侧,软玉在怀的,为何会这般形单只影,不胜寂寞? “已是中秋了,那人却还没回来……”雪寂低低地叹了口气,恍惚间酒的涟漪里仿佛出现了那人的笑脸,也是那么的平淡、冷静。每月的十五雪寂都会在杨柳树埋下一坛青梅酒等待与那人再次的相逢,现在屈指算来已是第十二坛酒,原来,他们分离的日子有一年了。 “青梅如豆柳如眉。”这是雪寂最喜欢念的句子,那人曾问他,这酒是为谁而埋?雪寂笑了,笑得有些苍凉有些无奈,他说,这酒是为一个叫“柳如眉”的人而埋。 柳如眉…… 不错,柳如眉! 那一定是个很美的女子。 …… 雪寂举起热酒大口饮了,干脆利落,“为什么,那么滚烫的酒灌下,而我的心还是那么冰冷……” “有时候寂寞的不是人是人心,因为心寂寞了,哪怕你身处繁华之中也会觉得清冷,孤独。何况是这一杯区区的热酒?”话音缅邈似远似近,泠泠传来,清旷幽远,当非尘俗之声。雪寂心中一动,冷漠的脸上突然多了丝不易觉察的暖意。只见杨柳树上一个淡青色的身影翩然而落,他的轻功很好,足不沾地,衣若流风,清淡的面容上始终带着一抹笑意。雪寂常常会想他到底是否属于这个十丈软红,还是他本就是个被谪凡尘的仙人,因为犯了天规以至要在这残忍的人间道饱受着孤独的折磨。 “雪寂,让你久等了。”离殇微笑着接过他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酒水沾在他的衣袂上,纯澈若朝露。“他不该如我般孤独,他这样的人应该获得幸福,有家有妻有子。”雪寂暗暗心道,欲待说些什么,只听天边处传来一记清脆的铃声,随即一个娇柔的身影便跑了过来,是青梅,雪寂笑了。 “雪寂哥哥!”少女的笑靥明媚若春花,即便是在这样一个岑寂的月夜,也让人觉得很温暖。雪寂轻轻拥着青梅的身子,满眼皆是柔情皆是关爱,“这一趟出去,没遇到什么风险吧?”话虽是对她而说,目光却投向离殇。 “还好,路上虽遇到了些险阻,倒也无碍。”离殇淡淡的笑着,眼眸中透露出一丝难言的落寞。他和雪寂一样,都是守望孤独的人,都有着一颗坚不易摧的冰心。不同的是雪寂很少笑,他经常笑,但是他的笑往往比雪寂的冷漠更让人心碎,他的笑容永远是那么的绝望那么的悲哀。 他到底有什么哀愁?难道,仅仅因为寂寞么? 月落无声,微风中柳絮儿轻轻飞舞着,就像浪迹天涯的人,无凭无据,无枝可依。倦鸟尚可归巢,而我们呢?为何我们的命运注定就是漂泊的?钝刀划破长空,搅乱了彼此缠绵的柳絮儿。杨柳树下是破碎的酒坛子,散发着阵阵迷迭的香气。 “离殇,我们好久没练刀了。” “今天是十五。” “十五!” “每月的十五我们都会在这树下练刀……”离殇微微一笑,修长的十指间已经多了柄寒若冰绡的月牙刀。十五月圆夜,青梅酒熟,两个孤客,两柄寒刀在月光下纠缠、交锋。这样光景的练刀已经不下数十次了,每次练刀他们都会耗上毕身的精力直至用尽最后一分气力才肯罢休。 每当此刻,青梅便会静静地坐在柳树下看他们练刀。雪寂、离殇,望着他们展转的身影,她的心底常常会升起一股莫名的颤动,说不清是欢喜还是忧愁?又或者是——幸福。不错,是幸福!只是这种幸福的源头到底在哪里?她自己也不明白。有时她会想,离殇和雪寂如此不厌其烦地对垒练刀是为了什么?只是单纯地追求刀法上的造诣么?还是追求英雄相惜的快意?不,确切地说是为了安抚彼此孤独寂寞的心。 冰冷的月光扑洒在青梅的脸上、衣上还有心里。两个人的距离也许只是咫尺,但是三个人的距离却是天涯。雪寂与离殇仿佛生来就是注定要在一起的,他二人之间的感情外人永远也无法涉足,哪怕是红颜。 “咣”一声,月牙刀落地,断为两截! “这刀……”雪寂的心突然抽搐起来,刀断了那么人…… “一年不见,你的刀法越发厉害了,看来我的月牙刀已非你敌手了。”离殇的脸上仍是挂着笑意,“雪寂,我要走了,我的刀已经不能满足你了,你该找一个更厉害的对手。”他平静地拾起断刀放入包裹中,丝毫没有留恋不舍之意。 “你,要走?” “嗯,我要走,这次是专程向你辞别的。顺便……顺便把梅儿送还你身边。” 雪寂只觉胸口重重一击,这个结局其实他早已料到,只是没想到来的那么快,“也,也好……”他苦涩地笑了,拉过青梅的手,背过身子“喝完最后一杯青梅酒,当是我给你的饯行吧。” “不用,这酒是给‘柳如眉’的,‘如眉’,‘如梅’雪寂你要获得幸福……”话音寥寥,几个纵跃,青衫已渺,消失在了苍茫的夜色之中…… 十五的月儿很圆,可是雪寂的心不圆。 承 “离殇哥哥,这眉画好了么?”青梅俯身,临水而照,两弯淡淡的柳眉若新月烟树轻轻伸入鬓里。很奇怪每当离殇替她画好眉之后,便会痴痴地看着她,若有所思。青梅曾问他,为何当年会义无返顾地娶了自己,离殇的回答是“柳如眉”。青梅沉默,有时候有些事永远只能深埋于人的心底无法得见光日,这七年来夫妻间琴瑟相和,得享天伦已经足够了。过度的追究只会让彼此最终分道扬镳,他们都是寂寞的人好不容易有了个家,怎可轻易毁掉? “相公,门外有人送来一坛青梅酒说是给您和夫人的。” “青梅酒?”离殇蓦地一惊,站起身来迅速接过小厮手中的青梅酒,但见朱红色的酒坛上刻着一个浅浅的“七”字。雪寂!是他,他回来了么?!离殇一把抓过小厮的手,急道:“送酒的人还在么?!”小厮道:“还在,在大厅里。”话未说完离殇已冲了出去。 大厅里空荡荡的,惟有一名绛衫女郎婷婷袅袅的站着,绿鬓朱颜,十七八岁正是风华最盛的年龄。 “你是……” “你应该就是离殇相公了吧。”少女嫣然一笑,光洁的额头上两道柳眉幽幽舒展,“我叫柳儿特奉我家先生之命送上这坛青梅酒。” “柳儿,果然,他至今都不能忘了她。可,既是如此又为何当年要将她托付于我,决绝而去呢?”离殇失魂落魄地看着那少女,喃喃自语道。 “先生还让婢子转告离殇相公,要好好珍惜眼前人。” “珍惜眼前人,七年前对他的承诺我做到了,可是他呢?一点音讯也没有……” 珠翠轻绕,璎珞生辉,喜堂内是高烧的红烛,是美人如玉的容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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