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那年夏天，姐姐因病住院的时候我和姐夫轮流陪床。我不太喜欢医院里浓郁的苏打水的气味，每当清晨的第一束阳光折转进病房的时候，我总要走出病房到外面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病房位于三楼，在狭长走廊的尽头，有一个供人休息的悬挑平台，我总喜欢走到那里静静的张望一会儿。
阳台的下面有几株高大的柳树，柳荫下面是一个面积不大的幼儿园，一排红瓦屋面的教室整齐地横在操场的北面，教室窗台下带形的花池里正盛开着红黄粉白各色的月季花。操场上陈设着转椅及滑梯等儿童玩具，那几株柳树悠闲地站在操场的西墙根，丝丝弄碧，静享着春风秋雨的眷顾。
铃声响时，孩子们就站满操场，原来是早间操的时间到了。领操的是一名年纪很轻的女老师，看样子大约有十八九岁的光景吧，短发及肩，身着一袭青色的衣裙，模样像极了唱《回家看看》的陈红。只见她舒臂、弯腰、踢腿、跳跃，每一个动作都那么规范和优美，让人总感觉是她在演绎着一场舞蹈。她还时常走进队列中纠正孩子们错误的动作，临转身时总爱微笑着用手抚摸一下那孩子的小脑袋，那可爱的场景总让我忍俊不禁。我和她的位置相距不远，直线距离也不过三四十米远吧，望的时间久了，我的眼神不免和她扬起的目光相撞，总在那时我心底徒然升起一束涟漪，红了脸，急急的走开了。
那个阳台终是我每天必去的地方，于是，看她的早间操成了我每天必做的功课。她的微笑，她的动作，她的声音逐渐在我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迹。我在阳台上待的时间长了，那个老师和孩子们都习惯了我这个观众，我也逐渐消除了腼腆，当我和她的目光再次相遇时，我们都彼此微笑一下，然后飞快的转过脸去。那段日子我正在学习素描，白色微差总是处理不好，于是，我就拿了画笔和画纸以那位老师和孩子们为模特，画起了她们。那是个美妙的夏天，夏天里的每一个邑露瀼瀼的清晨，总有一群孩子一个女孩和一个手执画笔的少年组成一幅优美如画的景象。我是个生性懒散的人，平时的爱好大多是即兴而为之，所以无论是文字修炼还是画素描都不是太好，而我素描功力最好的阶段就是在哪个夏天，这份动力我知道源自那个女孩和自己心里暗自丛生的情愫。
在孩子们的喊叫声里，我知道了那个女孩子的名字：刘玉清。玉洁冰清，寓意美好的名字。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有好长一段时间不见那个叫玉清女孩的踪迹，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名年纪稍长的女孩。我的心渐渐焦急起来，才发觉，那个女孩已逐渐走进我的内心深处，让我从此拿的起却再也放不下。我终于忍不住走下了阳台，在某一天来到操场里，向孩子们探询女孩的行踪，孩子们告诉我他们的玉清阿姨到市里学习去了，不久就会回来了，我心中萦悬许久的石头终于放下，种种不好的猜想也由此消泯。
姐姐看出了我的心事重重，关切的询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情。于是我把自己的心事细细的讲给了姐姐听，并且问姐姐这算不算是爱情呀，姐姐微笑着握住我的手，答非所问的对我说：“小弟，有时间去一次姐姐的果园吧”。
女孩再一次出现在我的视线的时候，我的眼角竟有些湿润了，快乐像血液一样爬满全身。我终于鼓足勇气给女孩写了一封长长的信，信里表达了自己对女孩深深的倾慕，并希望能和女孩成为永远的朋友。但令我失望的是，女孩并没有如愿的回信给我，我接下来的另外两封信均是如此。或许这就是女孩子们特有的矜持仰或羞却吧，我常常这样自慰的想。直到有一天我们在路上狭路相逢时，我的种种臆想才在一瞬间灰飞烟灭。她的手挽着另一只男孩的手，快乐和一种叫做“幸福”的东西清晰的荡漾在她的脸上，而忧伤也在那一瞬间刻骨铭心的镌刻在了我的记忆中。
在一个宁静的午后，我一个人来到阒无人迹的操场，把那段时间画的素描静静的放在了教室的门口。窗前的月季花还在努力的盛开着，而那几棵柳树也一如既往的摇曳着碧绿，阳光从它们的叶隙间泻落下来，洒了满地细碎的金黄。
世上总有些故事还没来得及开始就如此草草结束，我忽然间莫名的憎恨起绿色来，那几树碧绿无情的柳荫，从此承载了我青色忧郁的无尽感伤。我依然在早晨走上那个阳台，看每天光阴的流转，看操场上做操孩子们，看那个像陈红叫玉清的女孩。只是和以往不同的是，我放下了画笔，不再画画。
我终于走进了姐姐的果园，我又看见了像柳荫似的一树树的碧绿遮蔽了天空，小小的青青的果实挂满了树的枝丫。我摘下一枚苹果轻轻的咬了一口，一种涩涩的酸酸的味道立即充满口腔，在那一刻，十七岁的我忽然明白了姐姐的意思，那些青葱岁月中的情感及心事，原来就是这园中未及成熟的盛夏果实。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