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有生命的地方就要有生息。妈妈闻到了小鸡的生息。因为它们在夜晚里不停叫喊，它们发出叽叽的声音。妈妈讨厌它们的叫喊，讨厌它们挤在一起睡觉的样子。妈妈警告我说，把小鸡扔掉，不然把它们做鸡汤。
可我不舍得把生命丢弃的，因为小米告诉我，我们应该珍爱生命。
终于有一天，妈妈忍受不了它们的叫喊了，她将其中的一只小鸡放在了装有滚烫开水的大瓷碗里，然后我听见小鸡撕裂般的惨叫。可它毕竟是一只小鸡，声音很微弱的。我看到小鸡的羽毛一点点被浸湿，透过湿淋淋的羽毛，我看到了往日无法见到的小鸡的肌肤，我落泪了。
妈妈正要把另一只小鸡扔到开水里，外婆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外婆遏制住了妈妈的冲动。
外婆很爱我的，她总是在我受到妈妈折磨的时候，走出来，营救我。
我将那只被开水烫死的小鸡埋葬在我家楼后的那块黄土地里，我捡了一块木板，写上了“小鸡之坟”，因为我当时还不会写“墓”字，不然，我会写上“小鸡之墓”。更糟糕的是，我还没来得及给我的小鸡取个好听的名字，它就已经被烫死。突然的死亡，让我倍加慌恐。
我对另外一之小鸡很好，每天陪它晒太阳，喂它淡黄色的小米。可是，它是那么的孤单啊，它不肯吃我喂它的东西。
我焦急，我慌恐，我无能为力。
最后，另一只小鸡也因为孤独而拘吃小米而死去。它在死前不停叫喊，微弱地叫喊。
我把小鸡捧在手里的时候，它已经不能动了，闭着双眼，嘴里发出微弱的叽叽声。我看着它，多么希望它能站起来，啄我手中淡黄色的小米。可它最终离开了这个世界。
我再次将生命把它埋葬，我把它埋在被烫死的那只小鸡旁。我在它们的身边撒了许多小米，我希望它们在天堂会很富足。
妈妈依旧每天做小米粥，可我从此讨厌吃小米粥。看到小米粥的时候，我会想起妈妈烫死的那只小鸡，我会想起我亲手埋葬的两个小生命，我会想起妈妈永远无法停止却永远无法实现的愿望。
妈妈希望爸爸会回来的，是的，妈妈只有一个愿望，她希望爸爸会回来。
我每天早晨都不吃早饭的，我总是背着妈妈把小米粥倒掉。外婆看见，会很心痛，她会偷偷给我一元钱，让我买早餐。
六
我清楚记得，我离开家那天，是我十八岁的生日。妈妈利用我十八岁的生日，请了许多人，她的目的很简单，她希望爸爸也来。
可妈妈的梦想破灭了。
我那天放下手中的筷子，本想回房间打开书包，看小米给我写的信的，可妈妈的叫喊，使我产生了一种冲当我终于走在了让我可以徜徉的马路上时，我觉得自己是那么的孤独与寒冷。我怕外婆日益担忧我，更怕妈妈无休止地发狂。
我告诉自己，你不能回头了，叶子，你要一直往前走。
我一个人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行走，后来我发现我真的没有地方可去。冷风打在我的身上，我浑身打颤。是寒冷？还是害怕？
我从兜里掏出了一枚硬币，给在城市另一端的小米打电话。
我和小米很久都没见面了，因为妈妈的阻止。我们只能偷偷地写信。
小米在电话的另一端听到我的声音，有些慌恐，他问我在哪，我望了望周围，竟说不出名字。小米对我说，不要怕，在原地等着。我哭着说，我不怕，我在原地等着你。
小米在凌晨两点的时候，在某条街某个电话亭旁找到了我。他从出租车上下来，一把拥住了我。
我觉得我浑身都是暖暖的，暖暖的，久违的拥抱，久违的小米。
我看着小米消瘦脸庞，我说，小米，你瘦了，然后泣不成声。
七
我住在小米的家里，小米一直一个人生活。
小米每天都学到很晚，身体日益消瘦。
外婆每天都到学校对面的马路上偷偷看我，却不曾走到我的面前。我亦没有走到外婆的面前。
我想，就这样吧，让我淡忘一切，曾经的一切，我也许会快乐一些。
后来，外婆也不再去看我了。
后来，小米出国了。因为他有一个有钱的爸爸。
我觉得一切都变得很突然，尤其是小米的突然离开。
小米的离开，是在一个夜晚，我想是的，因为我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小米的房门是开着的，然后，我看见他的房间变得空荡荡的。
小米只给我留了一张纸条说，叶子，我走了，走得很匆忙，来不及告别，愿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能帮我亲吻你的双眼。
八
我回到了家里，回到了妈妈每天早晨都逼我喝小米粥的地方。
可我一进家门的时候，就看到了外婆的遗像挂在了客厅的中间。黑白的相片里，依然是外婆桃花般的笑容。我扔下手中的背包，跪在地上，除了痛哭，遗憾，还有什么？
我没有见到外婆的最后一面，原来外婆离开了这个世界，就在她遗失了她的拐杖后。
妈妈变得很安静，脸上也有了许多皱纹。外婆的离去，对她的打击很大。
妈妈每天早晨也不再做小米粥了，也许她发现，有些东西该舍弃的终究是要舍弃。
我打开了我十八岁生日那天，小米寄给我的信件。
小米在信上说，叶子，你该长大了，应该学会淡忘，首先，学会淡忘我，我知道，在你的生命里，小鸡是十分重要的，可是，你有没有考虑过，当小鸡舍弃人们手中的那把米的时候依然可以成活？
是呀，小米，我的生命里没有了外婆，没有了你，我以为我是失去重力的天平，我将重重地摔倒，可我还是快乐地活着。
动，我要离开！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