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一 妈妈在研究了我十八年后,曾意味深长的对我说:“你简直是个隔路种,和人总是两门子。我怎么会生你呢?”如果妈妈当时说我另类,与众不同,我也许会高兴些。可是,我从妈妈的眼睛中看到了仇恨,还有哀伤。 妈妈是恨我的,恨我的沉默,恨我的不争气。 小的时候,我虽然玩伴很多,可我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常常自闭。我常常一个人拿着画笔对墙说话,我总觉得墙是有灵魂的。我每说一句话,就会在墙上画一个标记,画的都是一些别人看不懂的小鸡,小鸟,小鱼。然后,我一个人对着墙微笑。 可我不怎么喜欢和别人说话的,我觉得我的嘴十分笨拙,跟不上趟,有时把嘴张开,声音却卡在嗓子里。 我亦喜欢躲在柜子里,黑黑的世界,可以让我躲避和众人的接触。我甚至希望有一天,当我躲在柜子里的时候,世界末日突然来临了,然后,我可以安静地躺在柜子里,让我和这个世界,和我喜欢的黑夜一起沉沦。 可我的希望从来没有实现过,从来没有。 我喜欢一种刮胡刀片,很薄中间是镂空的,细长的缝隙。我常常透过缝隙观看这个窄小的世界,然后我迎着阳光,微笑着用大拇指和食指把刀片折断,之后,我看见我的大拇指和我的食指在流血。 我流血了呵,真的在流血。我发现我的血和我一样是寂寞的,它们在我的体内呆得太久了,终于得到了自由。我听见了它们在狂笑,在放荡。我感觉到了我的血的样子,热热的,粘粘的,散发一种淡淡的咸腥味,我在瞬间记住了它们的模样。 我的血液是我生命中重要的一部分,我知道,我是不能轻易让它们流出的。 二 在我的生命中,除血液对于我来说很重要外。还有两个人也成为我生命中纠缠不清,重之又重的。 他们不是我的爸爸,也不是我的妈妈。 一个人是我外婆,一个是小米。他们就像填补我生命中平衡的天平。我知道,没了哪头,我都会重重摔倒。 三 我叫叶子,这一年,我十八岁。 我是一个拥有莫名哀伤的女孩。一直以来,我都觉得自己活不到十八岁的,可当十八岁的生日蛋糕和一桌子丰盛的菜肴放在我的面前的时候,我看了看来为我庆祝生日的人们,唯一觉得熟悉的面孔,只有我的外婆。其他那些人都戴着面具,我看不清他们的面孔。 妈妈也戴着面具的,不然,她不会对我微笑。 妈妈微笑着对我说,来,叶子,许一个愿望,把蜡烛吹灭。我毫无表情的看着她,然后又回头看了看我的外婆。我的外婆微笑着,如桃花般的笑容沁着我的心脾,我仿佛远远地嗅到了它的香气,我仿佛被桃花那醉人般的香气熏染,我慢慢地微笑起来。 当我要欣然接受一切的时候,我又哀伤了,因为我看到了外婆额上日益加深的皱纹,我看到了我的外婆头上根根银丝,我还看到了外婆苍老而干瘪的手。而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在这十八年间根生的吗?而那个种下皱纹和银丝的人是谁? 我常常觉得自己是外婆生命中的一个累赘,可外婆说,不,孩子,你是我生命中的一个拐杖。外婆述评的那句话,成为我一直没有逃离的原因。我告诉自己,你不能走,不能就这样的离开,因为你走了,你的外婆就没有拐杖了。 我闭上了双眼,感受到了十八支烛光对我的祝福,从光帘中,我看到了外婆微笑的脸,那是唯一一张为我祝福的脸。我一口气吹掉了所有的蜡烛。我是不想让蜡烛熄灭的,我不想让蜡烛突然间结束自己的生命,可我更不想看到蜡烛流下的眼泪,红红的,热热的,就像我把刮胡刀片掰断时,不小心划破的手指,我不愿意看到我的手指流血,我应该珍惜我的生命,我应该好好做外婆的拐杖。 当我吹完蜡烛的时候,屋子突然暗了下来,没人站起来把灯点亮。我也一直坐在那里。我不想破坏现在这样安静而祥和的气氛。我不想在灯亮的时候看到一张张戴着假面具的脸,看到妈妈仇恨的目光,看到众人尖锐的目光。 我知道,一切都只是逢场作戏而已,而戏中,我是一个无法逃脱的小丑,大家都不是为我这样的小丑而聚在一起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私心。 四 小米,你知道吗?在生日宴会上,我是多么的渴望你的到来。可我知道,你是不会来的,就像我知道,在我十八岁的生日里,我的爸爸不会出现一样。因为我有一个可怕的妈妈,她的眼睛如夜一样黑,她的情绪如体温计一样,上下不定。你和我的爸爸都怕她,是吗? 可是小米,你知道吗?生日那天在餐桌上,我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筷子,妈妈用恶毒的眼光瞅我,问我,你要到哪里去?这次我没有慌恐,我第一次敢直视妈妈,我发现妈妈的眼光中有两条黑暗而狭长的隧道。我看不到它的尽头。我很镇定地对妈妈说,我吃饱了,要回自己的房间了。妈妈用命令般的口气对我说,你坐下。我笑了。我想我的微笑可以化做一团火,我多么希望那团火可以照亮妈妈那双黑洞洞的双眼。可是妈妈的眼睛里有寒气,我微弱的光没等把她的寒气逼走,我就已经无力了。 妈妈要发火了,要歇斯底里地喊叫了,像往常那样。我可以看到她发火的前兆,她的身体在不停地颤抖。我始终用眼睛直视妈妈,我不想再躲避什么。我看到了妈妈深出了手来,狠狠地劈向我。这时,我的外婆伸出了干瘪的手,她营救了我,也遏制了妈妈粗鲁的行为。 我应该感谢我的外婆的,可我来不及感谢,我必须先逃离。 我甚至都没回头看上外婆一眼,就跑掉了。外婆在我的身后喊到,叶子,你要到哪里去?随之而来的,是妈妈在走廊里传来的如咆哮般声吼,她愿去哪就去哪,你别管,孩子就是让你给惯坏了。我可以想象随后的情景。客人们会找各种借口离开,妈妈将不停地摔东西,破口大骂。外婆却因担心我而彻夜不眠。 可是,小米,我要去找你,因为我知道,如果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抛弃了我,你也不会,因为你是我生命中的一把米。 五 事实上,妈妈说我是隔路种,和人家两门子的时候,我就发现妈妈不了解我,也不关心我。她只会每天早晨逼我吃让人讨厌的小米粥。 我不爱吃小米粥的,因为我在吃小米粥的时候会想起许多的事情,想起我的爸爸曾经在家时的情景,想起我养过的小鸡,还有爱我的小米。可这一切,都成为一场回忆了,是妈妈夭折了现实,使我每天生活在回忆里。 在我五岁前,妈妈每天早晨都要做一锅小米粥,一碗是爸爸的,一碗是妈妈的,一碗是外婆的,还有一碗是我的。一家四口人坐在餐桌上,是多么的幸福啊。我永远记得当时的情景,餐桌上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就像四只可爱的小鸡,享受着自己的早餐。 可在我五岁的那年春天,爸爸抛弃了我和妈妈,也抛弃了那个团圆的家庭。原因很简单,他爱上了另一个女人,那女人做的小米粥比妈妈做的好吃。 我不怪爸爸的所作所为的,真的,我觉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幸福的。可那一年,妈妈受到了很大的打击。她常常忘记了把东西放在哪,也常常忘记去幼儿园接我,常常乱发脾气,常常打我。 妈妈唯一没忘记的是,每天早晨要做一锅小米粥。 妈妈常常让我去找爸爸的,可我不听她的话,所以妈妈是恨我的,恨我的不争气。她常常因此狠狠地打我,我被妈妈吓坏了。 我开始在妈妈的惊吓中自闭。我常躲在外婆的怀里。外婆不在的时候,我会躲在黑暗的柜子里。我多么希望自己可以和这个世界一起沉沦,我多么希望世界末日会来临,会让我离开我可怕的妈妈。 直到有一天,我在幼儿园里遇到了小米。他送了我两只小鸡。小鸡身上的毛黄黄的,细细的,软软的,就像软弱的我。 小米指着两只小鸡告诉我说,他的妈妈告诉他,这叫做生命,我们应该珍爱生命的。 我每天都用淡黄色的小米喂养小鸡,我看着它们不断的长大,我是多么兴奋啊。我仿佛觉得自己在创造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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