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我回县城的时候,在大路沟呆了半天,更确切地说是在大路沟的后山梁上呆了半天。 天下了一层层薄雪,路滑,没有车。我便步行着走上了大路沟的后山梁,怀着一丝侥幸准备在半路上碰到一辆车的,车即刻没有碰到,却碰到了一个头上绾着羊肚子手巾的拦羊老汉,在路畔上甩着一根干树枝,悠悠地唱着信天游: 白羊肚那手巾哟,三道道蓝 见了面面容易,啊呀拉话话难 一个在那山上哟,一个在那沟 见不上那面面,啊呀招一招手 …… 就这么几句歌词,唱得我心里乱乱的,从山坳里传来的回声颤颤地摇撼着山梁上落了叶子的杨树。 旅行的人有时真的很怪,寻找寂寞却又害怕寂寞。看着那个拦羊老汉,我不知道为什么在心里升腾起许多遐想,但我肯定这首歌曾经在拦羊老汉的心里留下了很多美好的回忆,要不然他为什么唱得那么酣畅?我怀着些许虔诚走到那个老汉跟前,想知道藏在他心里六七十年的这首歌为什么在这个冬天里唱给荒凉。 “干爷爷,你给谁唱了?听歌声你咋像个二十七八的后生。”我走到老汉跟前叫了一声干爷爷,尽量把距离拉近些,我随即递了一根纸烟过去。 “好甚哩,还不是瞎唱,拦羊嗓子放牛声,自个儿听么(没)个好坏,——你那烟,我不抽,软沓沓的,么劲儿,你抽你的,我就抽我这老旱烟。”老汉用大拇指揩了揩鼻尖上一滴晶莹的清鼻涕,伸手在怀里掏出一个烟袋来,烟锅在烟袋里搅了两下,拉出来,点了火,悠悠地吐了一口青烟,转过头,笑笑地问,“后生,你是打算到哪里个呀?步行总不是办法么。” “我回县城么,这天下了一层雪,也不见个车。”我在公路上没看到车轮的痕迹,路面就像苫了一练白布,就这样对老汉说。 “我上来的早,也么见个车跑,估摸后晌雪消了就有哩,看你的打扮像个闹整音乐的?——留那么长头发?”老汉看着我的头发说道。 我顺水推舟,笑着说:“干爷爷,我就是闹整音乐的,专门闹整咱陕北信天游的,结果跑趟了好多地方都么听到你刚才唱那么好的信天游,你再给咱唱两声,好听着哩。” “好个毬,一辈子就会唱这一首,其他的也不会,即使会也不想唱,么咱这信天游足劲儿,吼两嗓子心里不憋。”老汉说完看着对面的山梁。 “唱了一辈子?” “嗯,就是一辈子么,我们唱这些歌,不像你们唱那些流行歌三天唱这个四天又唱那个,把情呀爱呀挂在嘴上,结果到最后哪一首都唱成个半瓶子醋,你敢说你唱过的流行歌到现在能完完整整地唱下来一首?”老汉吹出一口烟,诡秘的似笑非笑地对我说。 “不能!” “就是么,我每天晚上听广播,今天介绍这个,明天又介绍那个,介绍来介绍去,结果唱出来的声音都是一个样,不是说歌就是瞎嘶声,么个听法。” “我就不信你唱这首歌唱了一辈子,为了个甚?”我迷惑了。 “为了个甚?哦——你可能不晓得。”老汉说着用烟锅指了指对面的山梁,“就为了那个!” 我顺着老汉烟锅指着的方向望去,才在对面山梁的一块地埂下面隐隐约约地显现出一个小土丘,被雪覆盖着,但土丘上那根儿竿子却清清淅淅地立在雪地里,似乎有一些孤独。 这时我才明白那是一座坟,一座孤独的坟,那坟里埋的人是谁呢?就凭着老汉的眼神,我敢肯定那里面躺着的人不是他的情人就是他的老伴儿。我笑了,但我的笑僵在了嘴角,我看到老汉瑟瑟缩缩地把烟灰磕在路边的一疙瘩石头上。 “那坟?!”我用眼睛指了指对面的山梁。 “嗯,就是那坟,你可能不知道,那里面躺着我那死鬼,死了几十年了……”老汉拿眼睛瓷瞪瞪地看着对面的山梁,一丝寒风吹过来,在他的脸上吹出了两痕眼泪,他用布腰带揩了揩眼角,又点起一锅烟,轻轻地吹在风里。 我知道他说的“死鬼”是他的老伴儿,在农村叫老伴儿都这么叫,而且这种叫法很多时候都表达了一种依恋和关怀,有时间是一种怀念,更是一种惦念。平日里是不这么叫的,怕别人了听了心里发酸。而这时,我面前这个老汉毫不掩饰也毫不避讳,只是真真切切地说里面躺着的是他的死鬼。对于他这个年纪的人来说,夫妻之间是不称呼姓名的,说什么话只是吆喝一声“你”便一带而过。这个老汉说“死鬼”很明显地带着一丝炫耀的成分在里面,他这种炫耀却激起了我的兴趣,我就紧追不舍,抽出一根烟在他烟锅的火星上点了起来。 “她也会唱信天游,还是她爱听信天游?”我就挤了一个笑问道,我知道“死”对于老年人来说已经不是什么可怕的事了,对于谈论死去的人也不是什么避讳的事,我就怪怪地想知道他和睡在对面山梁上的那个女人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后生,你将来肯定也娶个婆姨的,娶个好婆姨顶打万石粮食,不是干爷爷在这冰天雪地的给你吹哩,我那死鬼跟我一辈子,真是一辈子,么给你胡捣胡闹……”老汉说完把眼睛挪到对面的山梁上。 老汉又装了一锅烟,把思绪拉得长长的给我讲起了他那段往事: 我那个时候是揽长工的愣小子,么家么势的和我爹逃荒躲瘟疫从东路(榆林一带)跑趟到这个地方,来到这个地方就给人家揽工放羊,扯年打长工,恰好雇我的是一户殷实人家,待我就跟亲戚一样,不给你横鼻子竖眼,虽然冬天穿么毛皮裤么毛皮袄,可咱心里暖和着哩,顿顿都能吃白面馍,工钱还照付不误,你说在那个年代遇上那些个好人家我想我是上辈子做了好事的。那不,在那家一住就是四年,四年里头我就遇到很多狼追着逮羊,我就拉一条狗,但那四年里头我么给他们少一只大羊,缺一只羔子,反倒羊出槽一年比一年多,四年的揽工经历结果揽出了名分,方圆几十里都知道我这个揽工娃娃,争着抢着要我,可那家就是不放我走,其实我也不想走,遇到好人家你得个好,遇到不好的人家你就受活着,在那个年代能遇到那么好的一家人我能走么?不能,所以我就么走,一直给他们揽长工。又过了一年,记得我那时已经十七岁了,愣实实的一个半大后生,和你一样这么大,那个时候咱穷,也就么考虑要个婆姨,再说谁还能看得下咱这身流利(衣着打扮)?可人家老掌柜是个有心的人,私下里给我打问了一户人家。一天后晌我拦羊回来,老掌柜把我叫到院子里问我,二娃,俺给说了个婆姨,你要呀不?老掌柜给我这么一问,我就感觉天在转,你说我一个揽工小子谁能看得下我啊,要毬么蛋的,不过我心理面的确就动了一下,能有个婆姨这日子咋都好过,一年四季冷窑冰炕的,谁不心慌?可我还是怕人家看不上我,我那个时候就只想着放羊,一天在山里谁也见不着,谁也看不见我的么毛皮袄么毛皮裤,我也自在,你说突然看个婆姨我这挂流利人家能看得上?但我又想,要是有个婆姨,我这挂流利就不用再穿了。我就大着胆子说,叔,你看我这挂流利人家能看上我了?老掌柜把嘴里叼着烟锅抽出来,嘴上挤着笑,眼睛却瞪得像铜铃一般说,人家不知道你的身世?人家是看上你这个娃娃的脾性了,人家有的是粮食,是个殷实人家,有一个独生女儿,就想找个倒插门的女婿,想把他的家业都继承给自己的女子,四处打问才约摸见你这娃娃,我给他们说了你的情况,人家老掌柜满心愿意,就看你去呀不去,如果你想去的话,咱择个日子看一回家,再让人家女子把你也看看。老掌柜说完,我就感觉那天不是我以前看过的天,蓝个盈盈的蓝,羊圈里的一只骚狐(公羊)爬在一只母羊脊背上晃晃悠悠地干那事。我就笑着对老掌柜说,我也愿意,只要人家看上我还有甚说的?老掌柜就笑着背抄了手侧黑去了前沟老媒婆的家。 老掌柜跟我说完话,天还没有黑严,我就一个人跑到前圪咀亮了嗓子唱这首歌,狠了劲儿地唱: 白羊肚那手巾哟,三道道蓝 见了面面容易,啊呀拉话话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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