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我走到这扇门前,刚要抬手敲门,却有些犹豫了。我的一个老朋友曾在这儿住过。半年前,我谈了一个女朋友,便将他冷落了。现在,我们分手了。尽管那样的女人失去了并不可惜,但心里还是有些疙疙瘩瘩的,于是我就想到了这个朋友。我犹豫其实并不仅仅是曾经冷落了他。象我一样,我的这个朋友也没有什么钱,一年之内可能搬五次家。半年了,他在不在这儿已经很难说了,他的手机又一直打不通。 我侧过身,老太太从我身边走过时,象打量一个怪物一样看了我两眼。这让我很不舒服。要说那个女人一无是处,也不尽然。这半年里,我买了很多套名牌衣服,出入任何场合都打着鲜艳的领带。如果说半年前,她用这种眼光打量我,我心里还不会有这种感觉。俗话说“人靠衣妆,马靠鞍”,怎么看,现在我也是一白领。难道这老太太有特殊功能,一眼就能看到我内心的虚弱,还是我的身上有“民工”的标签? 我苦笑了一下,觉得自己神经太敏感了,也许老太太并没有看我,仅仅是我看了她两眼,而且是用一种挑衅的眼光。 我决定敲门。反正已经来了,不敲白不敲。 “咚咚咚。”我吓了一跳,这门什么材料啊,我没用什么劲,居然发这么大声音。这声音空荡荡的,似乎沿着楼梯绕了下去。 对面的门里弹出了一个脑袋,看不出什么年纪。“脑袋”生气地瞅了我一眼,又缩了回去,好象脑袋下不是脖子,而是一段弹簧。 我又敲了两次,还是没有回应。难道这小子已经不在这儿了,搬家也不告诉我一声,真他妈不够意思。我立在那儿,点了一支烟。过了两分种,我想也不能怪他,我不是已经把他忘了半年了吗?这样想想,我心里舒服多了。 用脚碾了碾黑暗中发亮的烟头,我决定再敲一次,要是再没有人,就去找大仙。他是我的另一个老朋友,不管他老婆什么脸色,我一定得找他喝几杯,否则这心里的疙瘩不把我憋死才怪。 我在门上砸了五下,再落下去时,差点砸在一个人的脸上。两只贼亮的眼在我身上转了一圈,他跳了出来,在我身上捅了一拳,叫道:“你他妈的,还有脸来?”我往后退了一步,打量着他,“你,你……” “进来再说吧。”他拖着我进了门,我小心翼翼地绕过扔在地上的木板,脸盆,锤子,脚手梯,各种颜料,来到里屋。 “我……”我挣脱他的手,那只手把我勒得生痛。 “嘘——”他作了一个轻声的姿势,把耳朵贴在墙上,听了一会儿,回过身来,说,“你怎么穿得这个鸟样?” 我认出了面前的这个人,心里觉得有些好笑。我指了指他的衣服,说,“你有资格说我?” 他抖抖身上的灰尘,笑的有些不怀好意。 “你不会改行做民工了吧?”我递给他一只烟。 “戒了。”他用手一挡。 “戒了?”我看着他的脸,灯光有些昏暗,我还是能看清他脸上郑重的表情。 “什么时候?”我点着烟,吐了一口,饶有兴趣地问。 “三个月前。”他轻轻地拉了一个油漆桶坐在屁股下面。 “三个月前?”这小子以前戒过无数次烟,每次都发毒誓,但每次戒烟时间不超过三个小时。“你不是有病吧?”我嘲讽地说。 “我决定做一项很伟大的工作。这个工作需要很好的体力,你知道,烟是最损耗身体的。”他一点都不象开玩笑的样子。 “伟大的工作?”我看了看他的脸,觉得他至少有三个月没有洗脸了,大概从他做所谓的伟大工作开始就没洗,“什么工作这样伟大?” “现在,我还没法具体向你描述。”他不无遗憾地说,“你知道,任何一项伟大的工程,都是不断趋于完美的。它的每一个细节都必须在建造的过程中不断地修正,以符合整体的需要。而我对于这个伟大的工程只是一个笼统的概念,只零零星星地记得一些细节。我往往过于关注这些细节,试图把它做的尽善尽美。在开始另外一个细节后,心里还惦记着第一个细节。我经常发现,已经完成的工作与现在的构思不相符,有时候不得不把已经完成的工作推倒重来,以使他们相互之间存在于一种联系。这耗费了我大量的时间,而整个工作进展的也很缓慢。” “再伟大也应该有个名字吧?”我有些奇怪,逻辑性很强的他怎么会如此语无伦次。他说了这些,我是越来越糊涂了。 “我不是已经说过了吗。我现在还没法具体向你描述。”他站起来,“我只知道这些细节是我遇到过的最美的东西,而它们之间的结合就是这项伟大的工程。”他望着左边的墙壁,象欣赏一件未完工的杰作一样,有些得意地笑了笑。 屋里的灯光很暗,我很难循着他的眼睛看明白什么。 “有一天,我做了一个梦。对了,梦里有你,也有大仙。”他虔诚地用手摸了摸墙壁,“你们来到我的住处,大仙赖在这里不走了。然后……我现在还无法用语言来描述,发生的一切都是完美的。但我醒来之后只记得一些支离破碎的细节,比如,大仙是躺在这里。”他从床上拿起一个手电筒,引我来到厨房。里面放了一张床。他拍了拍那张堆满了杂物的小床,“他就在这里,说,‘我不走了,这里太完美了。’但他说的完美,我现在还想不出,到底是什么让这个很挑剔的人说了这样一句话。” 我们回到里屋,坐下。 “你是不是……”我有些不安地问。 “是不是有精神病?”他笑了笑,“为什么你们都要这样问我。” “我……” “至少我知道,我现在还是一个穷光蛋,家里也在逼我结婚。我知道钱对于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我吁了一口气,知道这些的人,精神还不会有什么问题。 “但比起我这项伟大的工程来,这些都算不了什么。”他无比坚定地说,“这是我唯一的梦想。而到现在为止,我对于它将来的样子还没有一个确切的概念。”他叹了口气。 “有时候很长时间,我一点进展也没有。有时候,你知道,当灵感来的时候,我无法停止手中的工作。它让我欲罢不能,所以我只好把原先的工作辞掉了。我把所有的钱都投在这项工程上,它让我不得不将每一分钱都用在刀刃上。本来,我是不会请任何人吃饭的。不过,你是我的老朋友,今天,我就破个例。” 他用手在床下掏了一会儿,摸出一瓶已经看不出什么牌子的酒,倒在两个杯子里。又在一个抽屉里,拿出一包花生米,说:“对于我来说,这已经是最佳的待客之道了。” 我笑了笑,说,“为了你伟大的工程。” 他也笑了笑,说,“为了你还知道我是一个正常人。” 酒让我们沉默了。我低着头抽烟,而他则若有所思。 “我本不该来打扰你的……”我吞下一口酒。 他摆了摆手,“当知道那是一项伟大的工程时,我就想把这喜悦与人分享。但你知道,我说了还不到两句,他们就以为我疯了。而我只有闭嘴。你听了我这么多话,我也很高兴。”他凹凸不平的脸上泛着红光。 “下次记着白天来,这样你就可以欣赏一下我的工作。”他很兴奋,“敲门时,一定要心平气和。我想你已经看出来了,我的门是用特殊材料做成的。” “特殊材料?”我想起了那能游走的声音。 “你知道这扇门是我这项工程的入口。我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才设计好。当你来到这扇门前,屋里就有反应了。屋里的一切对敲门的声音是特别敏感的,它们会根据声音的差别呈现不同的表象。用一种心平气和的心境敲门,和一种烦躁的心情或者一种私利的心态敲门,你看到的东西差别是很大的。而心平气和是这项工程的基础。” “不过,现在能保持这种心境的少之又少。大多为了私利,又或者为了安慰。”他叹了一口气。 我觉得他揭穿了我的心思,有些不快。他似乎并没有觉察,恢复了以前的豪气,大口地喝酒。 “你干什么?”他抬起头,盯着我。 “我想上厕所。”我奇怪他怎么以这种眼神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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