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那天,我坐在电影院的台阶上。我刚刚高中毕业,没有考上大学。我回到村里的那一天,我家族的人正在为一个参军的堂弟送行。他初中毕业没有考上高中,现在他骑在王杲的宝贝枣红马上,胸膛上戴着一朵大红花,挺得笔直,拱手向乡亲们告别。我大姑抱着我的侄子,高声说:“万事孝为先,到部队里好好干,不要给我们丢脸。”我母亲给他牵着马,说了一句玩笑话,送行的人群一阵哄笑。我把带行李的自行车歪倒在门口的草垛上,坐了下来。他们甚至连看我都没有看我,我忽然感觉原先属于我的那些光荣已经不存在了,要知道,在这之前,我被誉为我们家族的希望。那些赞许的目光一直在我身上的。而我,没有考上大学。那一刻,我就知道,在这里,我已经成为一个多余的人。 我很快知道,我的这种感觉成了现实。从八岁到十九岁,我一直都在上学。家里人从没有让我插手农活。我十九岁了,却发现,我不知道棉花该什么时候打茬子,不知道麦子什么时候拨节,不知道尿素和碳铵的区别,我觉得自己是一个废物,就象书里所讥笑的“五谷不分,四体不勤”那种人,那时,我觉得“百无一用是书生”这句话就是圣言真理。 那天,是北岭镇大集。父亲带着我上集卖菜,不到半个小时,我就厌倦了。为了一分钱那些老娘们恨不得把我们吞了,而我十几年所学习的知识在这些人群里派不上一点用场。我甚至怀疑,教育的目的就是制造一大批没有中举的‘范进’。范进孬好最后还考上了。但我却要重新学习一门完全不同的课程,而那十几年的学习已经在我的身上有了明显地烙印,这些课本上学习来的东西经常阻拦我接受生活中的一些东西。我感到沮丧,我极不愿抛弃已经学习的东西,而且遗忘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人总是以为自己与别人不一样,甚至是独特的。如果我抛弃了十几年学习来的东西,我不就和他们一样了吗?我甚至还有些这样的念头。父亲大概看我不高兴,给了我一点钱,让我到集上逛逛。我就坐到了电影院的台阶上,从这里,我可以居高临下的看这些赶集的人们,这样,我感觉好多了。 我买了一包烟,那是我第一次抽烟。但好象我以前就会抽一样,从电视上看到,第一次抽烟的人一定要呛得咳嗽两声,但我一点也感觉不到呛,抽第一口,烟就很听话地从鼻孔里钻进去,又从嘴里吐了出来,象那些老烟鬼一样。我眯着眼,看着集市上的人们。他们的身份只有三种,一种是卖东西的,一种是买东西的,一种是小痞子——他们什么也不买,只是到处赚点小便宜,寻开心。我忽然感到很恐惧,觉得自己也脱不了这三种身分。总有一天,我会成为他们中的一员。我觉得父亲之所以带我来卖菜,就是开始改造我了。我非常伤心,我有一种极强的愿望,我不想变成他们。这种强烈的愿望一度使我产生不想活了的念头。但我没有勇气,我还不到二十岁,我不甘心。 一个上午,我一直陷在这种矛盾的心情中自怨自爻,直到我看到了他。这是一个你看一眼就再也不会忘记的人。他穿着一身灰色的中山服,扣子系得紧紧的,头上还戴着一顶蓝帽子。要知道,这可是夏天啊。但他脸上却没有汗水,嘴上留了一点胡须,修得非常整齐。他的上身微微前倾,倒背着手,在人群里走得极快,好象一个部长去参加一个紧急的会议。人们似乎对他很敬重,又或者是感到了他身上的尊贵之气。他所到之处,人们纷纷让路,象列队欢迎一位国家领导。 我被他完全吸引了,不知不觉就跟在了他后面。他沿着路的右边走到集市的中心路口,拐向东。有时,他也在某个小摊前停下来,同摊主搭讪两句,摊主们嘻嘻笑着,象是迎接一位大官的巡视。他走到集市的尽头,又折回来巡视北边的一溜小摊,到中心路口,又向北走去,折回来,再往西去,又折回来,按来的方向返回。 他在集市尽头的一个茶摊前坐下来,要了一碗水。人太少,我无法再跟了。我正要返回去,却见他向我招了招手。我四下看了看,确定他是在向我招手,就怀着激动的心情走了过去。我坐下来时,他的眼睛落在了我的脸上,那是一双多么黑亮有神的眼睛啊。我断定他不是这附近的人。这里的人眼睛里大都有一种我父亲那样的混浊。我有些慌乱,他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些。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让我产生了很强的信任感,不知为什么,我把我的烦恼全都说了出来。说完之后,我感到心里痛快极了。我抬起头,希望他会给我点意见。他缓缓地说:“你肯听我讲吗?”那是怎样一种中年男人磁性的声音啊,我点了点头。他放下手里的那碗水,“你为什么要和他们一样呢?无论你在哪里,你都不会和任何人一样。一个人什么都可以输就是不能输掉信心。”“可是……”“可是,你不知道你能做什么,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熟悉他们,了解他们,然而又不苟同他们。”说完这些,他又以那种惯有姿势走出了茶摊,他走的很有力,似乎周围的任何事情都与他无关。 我很感谢他。我一直认为他是一个不属于这片土地的智者,只有智者才有那样黑亮有神的眼睛,那样有力的步伐,那样独到的见解。 我一直没有打断他的说话。他叫伏明,是我的高中同学,也是我的一个好朋友。这年春节,我回到家里,他从五十里外的北岭镇来找我,喝得有点多,忽然就说了这么一个故事。说实话,那时我上大三,从小到大一直顺风顺水,我无法体会到他所说的那些感受。但他叙述的那个人在我脑中迅速地出现了一个形象。 “你还想见见他吗?”我说。 “你,你认识他?”他惊奇地瞪大了眼睛,一点都不相信我说的话。 “我怕你见了要失望。” “失望?怎么可能?” 我拖着他,来到村西头。那里有一棵树,很粗。我的同学来找我,我会跟他们说,沿着县城往正东南,一直走,在大路的右边,如果能看见一棵孤零零的树,特别高,特殊粗,立在一个坡上,那就是我们村。这棵树在离地三米多的分叉处,有一个大洞,据说在几十年前,有条大蛇住在里面,每到一些节日,总有人在树下祭拜。又有人说,当年,砍树开荒的时候,村民用锯刚刚锯破树皮,便有一些红色的东西流出来,自那以后,再没有人怀疑这棵树是有神性的。我不相信他们说的,但在树的根部,的确有一道锯痕,而出于恐惧,我也很少接近它。 “你带我来这儿干什么,不会是让我来拜它吧。”他开玩笑说。 我看了看表,一点五十六。我摆了摆手,示意他耐心一点。过了几分钟,从村中的大路上走来一个人。伏明不禁张大的嘴巴。那个人穿一身灰色的中山装,戴一顶蓝帽子,上身微微前倾,双手背在身后,步伐铿锵有力。我拉住伏明,那个人从我们身边走了过去,似乎有些诧异地看了我们两眼,走到树下。伏明说的对,那双眼睛又黑又亮,我以前从来没有注意他,所以也不会看到这些。我示意伏明不要说话。 “今天,我要给大家说一个事儿。这个事儿如果再不解决,将会影响我们村的声誉。是的,自从大包干以来,大家致富的积极那就不用多说了。但是最近,出现一个不好的现象,一些人为了多赚一点钱,在杀猪之前,往猪肉里注水。大家想一想,杀猪的地方水有多脏啊,如果我们的亲戚吃了呢?我们会是什么心情。这几天晚上,我看了好几家屠宰场,没有一家不是这样干的。勤劳致富是不错,但后面还有合法两字,大家如果这样继续下去……”他讲话的时候,手还是背在后面,但说着说着就有些生气,右手就会从后面猛抽出来,在空中有力地比划着,来强调他讲的话。有时,愤怒让他说不出话来,他就会把双手背在后面,低着头,一面思索,一面来回踱步。他的步伐快速有力,似乎同他脑袋里的情绪密切相关。 “他叫朱风波,几乎每天下午准时在村头的树下开会,讲述村中的大小事务。村里人都叫他‘朱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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