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那天中午放学，在村小代课的海刚回到家，在厨房里做饭的母亲就慌慌张张地跑出来，战战兢兢地说：“儿啊，赶紧吃饭，吃完饭到湖北你姑家躲几天。”
他一惊。“咋了？”
派出所有人找你。母亲说，上午村主任在镇上开会，所长捎信让你去一趟。
找我有什么事？他问。
儿子，我的傻儿子呦，村主任也没说，但你想想派出所找你会有好事？
他怔住了，“我没犯法啊？”
“我寻思了半天，肯定是你写信告镇政府的事发了。我早就给你说过，胳膊拗不过大腿，咱老百姓遇事忍忍就过去了，你偏不听，这不，出事了吧。”母亲的眼泪快要流出来了。
哦，他记起来了，确有此事。
事情发生在一月前。他和本镇的一位姑娘订婚，办结婚证需要村里出具相关证明。他找了村长几趟，村长不是说缺这手续就是少那手续，等到各项手续带齐，村长又说公章在会计那里，会计走亲戚了。等会计回来，会计又说需要村长签字，双方互相扯皮令他恼火不已。
做人难，做老百姓更难。海现在深深体会到这一点。
村里有高人指点说给村长送点礼一切都好办了。他偏不。他想，男女双方都到法定结婚年龄，都无犯罪前科，结婚的一切条件都具备，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为什么要送礼？他甚至有些偏激地想，现在官员之所以腐败，除了贪官个人的因素外，送礼者自己也是一个不可忽视的因素？你送礼人家好意思拒之门外吗？
结婚的日子临近，父母急了，给他一百元钱让给村长送去，不能再往后拖了，如果结了婚没办结婚证，人家要说你非法同居，咱老百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无可奈何，强压怒火，在一个漆黑的夜晚把钱给村长送去。事情果然顺利极了！不过，他多了一个心眼，在开结婚证明的同时让村长给开了个收费收据。村长正在兴头上没有多想就大笔一挥给开了。
拿着收费收据的他回到家，马上向市报社写了一封举报信，并随信把收据也寄了去。
三天后，看到市报社“有事找党报”栏登载一篇《开结婚手续，收费一百元》并在最后写到“请涉及的单位和个人迅速调查解决，恭候回音！”他满意地笑了。他想，人间自有正义在！
一天两天过去了，一点动静也没有。半月后他又在市报“回音壁”栏看到有关此事的解决办法，文章说，关于某某村开结婚手续乱收费一事，经调查情况基本属实。现已对当事人在全镇进行批评教育并检讨；退回一百元，并向有关人员赔礼道歉……
一天两天过去了，一点动静也没有。村长有次看见他竟意味深长的一笑，丝毫不提退款的事，更别提赔礼道歉了。
他恼羞成怒，奋笔疾书一篇《镇政府阳奉阴违，包庇纵容村干部乱收费》又寄往市报社！
万万没有想到，这个问题派出所竟插手了。他以前也听别人说过，若政府被群众上访或信访几次，这个乡镇的各项先进均与之无缘，这实行一票否决制。此时正值年终岁末，正是评先进的时候，此时的信访对其影响不小！竟动用派出所了？
他默默无语地站在那里。
母亲说，事情既然出了就不要多想，你赶紧吃饭，吃完饭到你姑家躲几天，等这事凉了你再回来。至于代课，我给校长说一声就说有人在外给你找了个好活儿，工资咱就不要了。
他说：“我不走，我要看看派出所给我定什么罪，我就不信这世上没有包青天！”
“儿啊，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估计也判不了罪，但你想想，你虽然办好了结婚证但没有举行结婚仪式，为此事到派出所坐几天，损坏名誉啊，人家女方会怎样想，别人会怎样看。人活脸树活皮啊。”母亲流下了几滴浑浊的泪水。
他听了母亲的话，没有吃饭就收拾好行囊外出打工了。
一晃一年过去了。为了办二代身份证，他千里迢迢从外地赶回来。
正值年关，在派出所办二代证的人山人海，最后终于轮到他了。
办二代证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她查了海的旧身份证，又仔细地看了海很久，像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似的，惊奇地说：“你就是王海啊！所长以前经常提起你，几次捎信让你来却不见你……”
坏了。海想，自己这次等于是送货上门，看来，是祸躲不掉啊。海想象着马上就会出现小说中描写的情节：两个警察推门而入，拿着一副贼亮的手铐把海的双手一拷威严地说：“你被逮捕了，请跟我们走一趟……”
警察没有等来，办证的女孩又说了后面的话让海差点晕倒。
女孩说，所长是一个狂热的文学爱好者，在报纸上接连看了你发表的几篇文章，赞叹不已！从文章上看，所长说你一定是一个才华横溢刚正不阿的人，执法系统就需要你这样的人才！那时办公室正好缺一个主任，所长就想到了你，想亲自登门请你又因为接了一桩大案耽误了，就给你捎信，可就是不见你来。可见文人就是清高啊！
所长在吗，现在？海急切地问。
“一月前，所长因为破案有功被提拔到县公安局了，”女孩说，“所长走时还对你念念不忘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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