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得参商两相厌。 少年时他喜欢纳兰的词。那一句自此记在心间,只是涉世浅,不曾懂得内里深意。别人问起,只说好玩。 时隔多年,二十多岁上下的他莫名补上后一句。别人问起,还说好玩。只是表情多了郁郁。 认识她时她还小,他也不大。 那一晚灯火昏黄,众人聚餐只等她。 迟迟地,悠悠地,终于来了,对每个人浅浅地笑。 那笑容在他眼中别样的生动。见多了好看的女子,也品过心动的滋味。暗地里对别家也曾有怯怯的暗恋,但那一刻,心中真的慌乱。 那便是人生之初见,正值懵懂,更多是心动,识了便喜欢上,莫名的喜欢,就像小时候走过街边,见了橱窗里摆的玩具,满目锦绣,却唯独相中了属于他的那一个,自此相伴。 那时是真好。牵手并肩,多少路徜徉足下,日月嫌短,岁月盼长。她给他讲她的家事,他只是听,那些事掩上是本书,展开便是一卷画。其中的纷繁复杂大多数人不曾经历,他亦无从体会,只是听听便觉心惊。于是知道了她的苦,她的悲,所以愈加爱怜,不愿拂她的兴,不忍逆她的意,更不敢触她的痛。 那时是真好,他给她留唇痕,她给他咬齿印;他为她濯足,她为他修甲;他为她记日记,记点点滴滴,她为他洒泪,洒点点滴滴;天冷了,他把她的手放进自己口袋取暖,她为他织厚厚的围巾,不中意,便再织一条。 那时是真好,纵然日后生怨,两人聚在一起翻阅旧事,也难以找出两人不快的回忆。少有的几次,也与彼此无关,红尘谁无烦扰,尽是为他人碎心。 她曾说,两人在一起,终需一强一弱,一弱一强,此消彼长,方能相安无事。 她又说,两人在一起是两人之间的事,怎能轻信别人言语。 她还说,希望他幸福,真心的。话说在他的冷言冷语后。 之前在他眼中,她少不更事,不晓人心,虽善良知礼,却略带痴拙,往往被宵小所欺,劝过多次无功,索性由她。只这几番话听完方觉她不容小觑。若说锱铢必较是一种精明,若说睚眦必报才不吃亏,那么宽容、大度是否是更为大多数人所喜的智慧。 娶这样女子为妻,人生也不枉度。 他真的以为就那样牵手终身,不疾不徐地,晃晃悠悠地,遽忽就走过一生了。 本就是众生中平凡一子,虚无缥缈的念头何需太多,抛了罢,撇了罢。从此安安稳稳的过活,平平淡淡的度日,亦不会觉得遗憾。 故事若一直如此,他亦知足。 恰是爱近乎溺,矛盾乃生。 一段小小的误会,说不上谁对谁错,他不懂如何处理,她也倔强赌气,从此愈演愈烈,遂成怨侣。 之后,他远走,她留守。 他以为她已寻得幸福觅得真爱,他以为从此绝了音讯断了念想,他以为人欠欠人一笔勾销,他以为爱情真假不必探寻,他以为从此难为知己难为敌,他以为前尘往事不可追。 故事若一直如此,他亦认命。 不甘心的,不接受的,总抵不过岁月轮转。 就让时间来淡化,虽是心中一处痛,但总有过去的时日。 恰是造化弄人,绝处逢生。 另一段小小的插曲,他与她再度牵手。对他而言,是意外的欣喜,对她是什么,他并不明了。 经历许多后,他变得多疑善妒,她心伤难愈。 但前路漫漫,总有时机可以弥合彼此,让一切释怀,将心伤抚平。他想,那么且让这段感情慢慢的走,缓缓的行吧。翻过这一山,还有那一山,他相信终有柳暗花明的那一天。 故事若至此终结,亦算圆满。奈何风波再起。 待他再次去而复返的时候,她拒不相见。 欲见难见。那时他才堪堪体会什么叫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路上两次邂逅,都是擦肩而过。第一次是他赌气不理,第二次却是欲语还休。 他以为绝情的是她,其实错的是他——犹似他少年时的一局对弈,实力悬殊本无胜算。遭人让出一对车马,枯木逢春见生机,本该长车在手,直捣黄龙,偏生他又心性贪玩,四处扫荡散兵余勇,直到车陷敌手方幡然醒悟,转而小心谨慎的兵卒闯九宫,又怎能够。 常言道,拥有不懂珍惜,失去才觉可贵。偏偏失而复得的东西,他仍不懂珍惜。他那时还不清楚,辜负她的同时也辜负了自己。 忆及往事,对比今朝,他方幡然醒悟,不管是棋盘上的那一局还是人生这一局,自己都走错了一步,且错的没有理由,难觅借口。 于是他想起少年的词——人生若只如初见。 人生若只如初见,那会是什么样子? 容若翩跹红尘时,他与她都不在,单凭传经千载般的尖锐心痛怎生诉清这一场空空如也。 思念那么轻,又那么重。在这月色淡定的一晚,他陷入相思虽在心,河汉已迢迢的死局。 如何解局,堪比九九连环,环环相扣,痛彻心扉。 她说,相见不如怀念。 那样美丽且意味深长的话在他听来却如跗骨之毒,他不要那样凄厉的美,他不要这种文章锦绣中的惨痛字眼。能把握在手中的才是实实在在的美丽。 那一刻,当真怆然。
|

爱之殇,且为红袖生涯之始。(作者自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