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一 一座半月形的石砌拱桥,横跨在芦花点点的湖面上,清浅的流水,在奇形怪状的石缝中缓缓淌过,击出叮叮咚咚的响声;像幽怨的琴声,像离人的怨语,在夕阳下回荡,挑逗起人心的点点愁思。 苏诗音站在拱桥的中段,仰首京城的方向,那里关山叠叠,古树苍苍,羊肠小道,曲曲折折地拐向丛山深处,那儿,有长安的影子?渺渺天边,惟有一片瑰丽的夕阳。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眉宇间锁着一段浓得化不开的愁。 连日来,莫家村悄悄流传着这样的消息,苏诗音的相公莫稽高中状元,皇上爱其才貌,龙心大悦,一纸诏书,封莫稽为郎官,常侍左右,荣宠异常。一时间,满京都的达官显贵,名门巨族,无不以巴结上莫稽为荣,家家争着和莫稽结为姻亲。突如其来的幸运,让莫稽飘飘然起来。在美女如花的香闺队伍中,他看上了当朝相国的千金,准备做相国府的乘龙快婿,而把留在莫家村老家,患难与共的糟糠之妻苏诗音,视如敝履了。这五雷轰顶的消息,几乎叫诗音肝肠寸断。她悲哀地想:曾经为了与莫稽相守在一起,她与亲人断绝关系,放弃千金小姐的富贵,与莫稽私奔来到莫家村,成为村里最卑贱的洗衣妇,艰苦度日,难道这一切换来的应当是夫君的薄幸?她怀疑这是谣传,更确切的说,她希望这是谣传。 二 一年前,莫稽进京赶考,启程前天,诗音从瓦罐中倒出仅有的存粮,两升粟米,煮成干饭,她很歉意,总觉得这样的菜肴过于单薄,可是她只是一介洗衣妇,连临别时娘亲偷偷给她的蝴蝶发簪都拿到镇上当了,换取了去京城的马匹,那还有多余的钱粮买菜?于是诗音想到了那只下蛋的母鸡,便要动手去杀,莫稽捉住她拿刀的手,不让宰杀,说:“家中无米粒,只有这只老母鸡,留着它生蛋,日后也好换点米粮。”她不听,到底将鸡杀了,恰值灶下无柴,她只好将仅有的板凳劈来烧了,煨出一罐金黄的鸡汤,让莫稽饱餐一顿。 终于要走了,时值暮秋,诗音将莫稽送到石拱桥头,临别之际,默默看着满地狼藉的落叶,一声不语,眉梢眼角,不胜愁态,依依欲断人肠。莫稽踌躇满志,指着脚下的石桥说:“诗音,此去不能考取功名,决不重过此桥!” 多愁善感的诗音听了,只是忧郁地说:“莫郎,今日一别,关河阻隔,不管成功与否,都要趁早归家,免得为妻挂念,倘若富贵了,可别忘了今日劈凳烹鸡汤之事啊!” 莫稽正是壮志满怀,并不以为意,只是不经意地对诗音笑笑,道了一声“珍重”,扬鞭催马过了石桥。马蹄叩响山道,翻起片片落花,绝尘而去。 三 一年的光阴如箭般一晃而过。这一年中,诗音朝思暮想,空见了一度花开花落,燕去燕来,而莫稽却像杳入云间的燕雀,一去无影。可是诗音依旧不断地盼着,即使听到了夫君要入赘相国府为婿的流言——她认定那是流言——还是满怀一腔热望的盼着。每当日暮黄昏,她都要来到当年分手的石拱桥头,遥望长安城,她希望从夕阳残照的天边,风尘仆仆地驰来一骑,那时她便会大叫着,像燕子扑进春风一样地扑进夫君的怀抱中,一切的不快都在这个怀抱里消融。 终于,在石桥那头的青青竹林里,转出了一个骑马的年轻人来。那年轻人叫莫向青,是与莫稽一起赶考的士子,因名落孙山,做了莫稽府里的管家,现在特地为莫稽带口信回来给诗音。 向青知道诗音为莫稽付出了不少,见到诗音,脸色特别阴沉,想说什么又不忍说。 诗音预感到发生什么事了,“向青……” 向青打断了诗音的话,叹了一口气:诗音,你还是回去吧,莫稽他,可能不会回来了,他要你别再想他了,忘记吧,莫稽他…… “向青,别说了,我,都明白,那些流言全是真的。”诗音不忍听到那样的话从向青嘴里说出来,她快要晕倒了,只能无力地倚在桥栏杆上。 “诗音,事已至此,想开点。”向青只有劝慰她。 诗音淡然一笑,极力装出轻松的样子:“其实我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富贵易妻,古来有之,不足为怪了,只是,我没料到会这么早,会这么早……诗音再也忍不住了,一声凄婉的呜咽,如孤空雁唳,令人心颤。 四 是夜,寒气袭来,暮秋时节,黄叶飘坠,梧桐更兼细雨,淋湿了窗前花架下的蟋蟀叫声,茅草屋里,更是寒冷,诗音不由得抱紧自己,想起了许多已经被关闭到记忆一角的往事,如今被重新翻找出来,在心中细嚼一遍,心中不禁又悲又愤。 想当初,自己十七年华,容貌秀丽,家中又是杭州城里的首富,只得自己一个女儿,是爹娘手中的珍宝,自幼饱读诗书,弹筝弄箫,样样伶俐,特别是下得一手好棋,难逢对手,杭州城里,有谁不认识才貌俱佳的苏诗音? 只因那个春天,自己女扮男装,偷偷溜到美丽的西子湖畔踏春,因为好奇,见到一棵柳树下围了许多人,自己拼命挤了进去,看到一群书生在下棋,座中一名唤莫稽的男子,并非本地人士,却生得仪表堂堂,举手投足间,谈笑自若,才智过人,不过一炷香时间,便赢了对手。当下诗音手痒,见无人敢与那书生下棋,自己便落座与其比试起来,两人是旗鼓相当,结果越下越觉得相逢恨晚,天色渐渐晚了,围观的人都已散去,只剩下两人端坐在棋盘旁,正下得难分难解之际,一阵好事的清风吹来,将诗音的帽子吹落地上,满头乌黑的青丝垂落肩头,一位白裳伊人就这样出现在眼前,把莫稽看呆了,想不到如此翩翩少年竟然是一貌美少女。当下诗音不安地向莫稽含羞一笑,轻启朱唇:小女子姓苏,公子如若相访,请到城北苏家。说完便如一缕青烟,袅袅而去。 柳树下只剩了莫稽在发呆,好像在做梦一般,直到下起了雨,才想起要回客栈。忆起临别时伊人梦幻般的含羞一笑,并且留言相邀,心下不由暗喜,莫稽一下就猜到是名满杭州城的苏家小姐苏诗音在和他对弈,苏小姐与自己情趣相投,不失为人生好伴侣,只是自己尚无功名在身,不知苏家是否会将宝贝女儿交与自己,当下怅然。但是莫稽还是下定了决心。 第二天一早,便派人到苏家提亲了,苏家夫妇果然没有同意将自己唯一的女儿嫁与一外地人,更何况这个外地人还是个穷小子。 无奈,诗音自从与莫稽邂逅,便不能忘情,她是个决绝的女子,一旦爱上了,便飞蛾扑火般,不管不顾,她不顾父母的阻拦,甚至断绝亲情关系,一心与他私奔至贫穷的莫家村,从此弃了锦衣玉食,不做大小姐,甘愿为他做起了卑贱的洗衣妇,曾经一双兰花般白皙鲜嫩的手,如今满是老茧及裂痕;想起夜夜红袖添香,为他磨墨,伴他灯下苦读,启程赶考之日,甚至劈了板凳,杀了唯一的老母鸡,只为他日富贵时,莫忘曾经的艰辛。 可是,她失望了,她想:人怎么会这么不珍惜自己最珍贵的感情呢?扔掉它竟像扔掉一块烂抹布!这种宝贵的情感,对于人来说,也许一生中往往只有一次,失落了便再也无法寻回。人,为什么一旦富贵了,便忘了贫贱之交,而爱情,却往往只忠于贫贱之时呢? 怀着满腔悲愤,诗音写了一封信给莫稽,信中回忆了当初的美好与艰辛,回忆了莫稽启程赶考之日,板凳煨鸡汤的心酸,无限哀怨,甚至借了卓文君《白头吟》里的几句诗写在信尾: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需啼。愿得一人心,白头不相离。 写完后已经是四更天了,诗音将信裱装好,天一亮就到驿站交给了驿使,请他带到京城交给莫稽莫侍郎大人。 可是,两天后诗音就后悔了,当她说出与他决绝的话后,才发现自己是那么地深爱着他,从此,她又陷入了苦闷中。 五 回书交给驿使带到长安后,又一度花开花谢,燕去燕回。第二年的春天,向青乐滋滋的告诉她:莫稽读了她的回信,无比愧疚,不敢再娶相国女,不日将从长安启程,高车驷马迎接她同入京城。诗音悲喜交加,欲语未语,惟有杳然泪下。 她深深地明白,感情犹如盛开的繁花,只在灿烂时美丽,一旦凋零了就会零落成泥碾作尘,风轻轻一吹,便无处可寻。 撕裂的感情虽然缝合了,但毕竟留下了一片针脚——一片无法弥补的缺憾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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