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第一次遇见我师傅，是在财政局（那时的财税还没有分家）的那个小锅炉房里，那时他还不是我师傅，一身中山装，平头，50多岁，比较喜欢讲话。
父亲带了我三个月以后，领导考虑到避开父子这层关系，就让我师傅带我，对于我来说，感觉能脱离父亲很新鲜。
大家上班都清一色的自行车，最远的一个厂离城近10里，每次去得花费点时间，我记得有个年轻的厂长总笑我：徒弟徒弟，三年奴隶。这里离城远，一般都有中饭吃，没学会喝酒，但酒宴中的那种气氛非常融洽，我话语不多，静静地听他们（或称大人）在杯筷挥动之间谈笑，大家对我很和蔼，对于一个未成年人来说，感觉很足够。
父亲还是管他的户，而我则跟着师傅，这有些微妙，按我父亲的个性，他是瞧不起我师傅的，原因很简单，我师傅水平不及我父亲，那时的一个专管员，都没有经过严格的系统训练，多数靠自学，所以，能进户查帐，还能要到钱，在那个年代就顶了不起，这大约就是我父亲的一点点小资本。那时一级专管员有几个，有的在课堂上讲课水平不错，可要钱的水平就差一些。而我师傅则是解放前的一批税干，没参加过培训，话多，就因为这，他在文革期间当了右派，平反后才回到我们系统。
师傅水平虽然不高，但对我却还平易近人，在他身上，我多半吸取的是教训：不要多话。查帐的技能主要还是靠自己看书，要钱的方式方法也是自己揣摩，跟着师傅就是熟悉工作环境，去掉学生气或者孩子气。
记得有一回，我独自一人行动，去了城外的工厂查帐，之后我师傅也去了，我估计他有些小小的不愉快，因为我的这个举动有试图摆脱他的企图，但我师傅是那种在个性上比较“马虎”的人，我们相处的那一年大体还是非常愉快的。
我的第一任领导还没等我成长起来，就被新来的局长大人提拔了一个年轻点的人替换掉了，这两个领导有个共同的特点，或许是那个时代的特征：那时法治不够健全，领导们的脾气都比较大，好象不如此，税就收不进来，纳税人就不容易被镇住，他们脸上总是板着，难得看见笑色，这给我非常沉重的压力，在单位，我常害怕做错事，对于一个没成年的人来说，要做对一件事真的不容易。
比如，那时候单位总喜欢分一些福利：柴、米、还有一些食品，这时候要过秤，也不知道怎么就让领导不高兴了，他一声吼，你就半天丈二金刚……我们单位的人都摸清了第一任领导的脾气，来单位点个卯之后便迅速消失。
第二任领导喜欢开会，开会的时候特别喜欢点将：每个人都必须发言，而且要求不得少于5-10分钟，这对于我们几个年轻的人或者对于我来说简直就是上刀山，每到此时，我便语塞，从小就沉默寡言，就是要到口若悬河也有一个过程，说不出来，领导就K你！K得你脸上黄一阵、白一阵，心惊肉跳。说你们平时一个个能言善道，怎么到了开会的时候不说了？当然，他这是说某些活泼分子，对于我这样笨嘴笨舌的人，挨的批评也是最多，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做错事，后来父亲跟我说，他曾经检查过我第二任领导的工作，还在检查总结上批评过他，或许这是“得罪”他得到的“报应”？我不得而知。
我师傅每到开会或者总结的时候，确实能口若悬河，但其中真正能写到总结中去的技术含量很低，他说的很多东西在我看来，有些就是罗嗦，但是领导对他也没办法，也只能在背后议论。有一次开会临到我，才说了几句就卡住了，我师傅马上接下去，这无疑救了我一次，让我不至于太尴尬，那一次我有些小小的感动。
师傅带了我一年以后，领导给了我一些分量比较轻的户管着，说实在的，这些单位对于我来说很快就驾轻就熟了。而我师傅还是管他带我的时候的那些户，有一次，任务比较吃紧，领导安排一个大哥骑车带他去离城10里的厂收税，半途与一辆自行车相撞，腿部和额骨受重伤，在家躺了很长一段时间。
跟我师傅分开以后，发生了一起让我师傅觉得还算“荣耀”的事：他去某单位收税，居然就遇见了一个副市长对他发生了不礼貌的行为，于是口角不可避免，我师傅跟他进行了严厉的“斗争”，他那次是将算盘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这种跟领导针锋相对的事迅速传遍了小城，副市长弄的很没面子。大约那时候的税务干部就是要练就不怕领导的作风才让系统内人称道。
我师傅最大的遗憾，估计就是错填了参加工作的年限，他是解放前第一批收税的人，屁股后面带过枪的队伍，在填表的时候，有人参谋：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的时候，你参加了工作那多光荣，师傅那时人年轻，脑袋活，就依了别人，可是这样一来，他后来的待遇就不及当年跟他一起的那批人了，那批人都是离休老干。
别看我师傅有些大老粗的感觉，可是他儿子，却考取了我们系统第一批大专生，这无疑是破天荒的大喜事，但结果却成为一场坏事的开端。有人开玩笑“怪不得最近局长的椅子在摇呢，原来是你呀。”师傅的儿子年轻，也不晓得这是个陷阱，顺着别人的话瞎说一气，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玩笑传到了领导大人的耳朵里去了，这下有他的好看。我就遇见一位领导一边走一边发牢骚，大约是警告我们年轻人说话要注意。
升学风波过去了很久，他儿子又出了一个事，学校放假的时候，几乎每个同学都有单位的车子来接，大约都把自己的大学生当宝贝，惟独我们县没有派车去，年轻气盛的他感觉很没面子当下就拍了一个电报回来：望局速派车来接云云。这下更惹恼了领导们，有的说你有本事怎么不在系统外考取大学？偏只在内部考取？牢骚发了之后，还扣发了年终奖金，师傅的儿子在跟领导争执的过程中说了句影响他一生的话“这个影响是空前绝后的。”领导听成了“绝后”，传出去后就成了他儿子对领导最恶毒的诅咒。这下师傅的儿子就落得了个永世不得翻身的恶果，后来这小子大约是自暴自弃，一生平庸了事。我师傅提到这事的时候也忿忿不平，但也毫无办法，他在外面雷厉风行，在单位却忍气吞声。
我师傅总的来说比我父亲幸运，他比我父亲留用的时间长，还随同我们一起去了一趟北京，这也得益于他谦恭的个性。但那次车祸却给他留下了终身的隐患，每到天涩，旧伤就会发作，后来走路也是靠拐杖，这次车祸也是导致他辞世早的原因。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