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看完了平淡如水的安东尼奥尼《蚀》,觉得戏不够,股票来凑,甚至最后用长达七分钟的街景渐暗的一组无情节空镜头,来打发电影不了了之的最后时间,突然之间,对艺术电影的本质有了一点顿悟。 艺术电影没有故事情节的框架来束缚人物与情节,所以里面的人物是发散型的,人物完全可以游离出情节之外,让导演尽情地塞满他的所谓象征性意味的空镜头。 所以,艺术电影一般缺乏一个令人回味无穷、击节称叹的故事结构,也缺少欧亨利式的出人意料的结尾,整个电影没有起伏,没有波澜,导演懒得对一组素材进行组装与配件,更不愿意让这些素材起承转合,所以,这些配件可以单独地拿出来,进行分析与破解。 所以看艺术电影的感觉,就像是中学时代流行的“文学描写辞典”,把艺术电影里的一个镜头提取出来,进行条分缕析,因为艺术电影这些配件是独立的,是不包含着逻辑关系的电影结构中的,就像把小说中的景物描写提取出来,独立成章地欣赏一样,这只有艺术电影才能完成的任务。好莱坞电影根本没有空暇去表现与中心主题无关的卖弄细节的地方,它必须紧凑,必须环环相扣,如果导演有闲心思去卖弄个人的一点小感受,而又无关主要的情节的话,那么观众的注意力早就分散了,影剧院里早就没有人了。所以,好莱坞类型片它时刻考虑的是对观众心理的猜摸,想尽一切办法、动用一切手段把观众的屁股按在电影院里的坐位上,而艺术电影的导演考虑的是自己的一点小感触的发泄与卖弄,抱着姜太公钓鱼的态度,漠视观众的存在。 艺术片导演兴至所来,在一个故事中可以连篇累牍地展览自己的细节把握能力,故弄玄虚地安插一些可以回味与咀嚼的小噱头。因此,艺术电影里的一些模棱两可的表现,由于不受情节的限制,指向性是模糊的,解读也富有弹性,从而给评论者提供了无数的可能。可以说,越强烈、富有逻辑的故事情节,对电影人物的限制越大,比如好莱坞类型片里的角色就显著地缺乏弹性,人物的解读被情节的进展及这一过程中他们的表现所规定,没有多少歧议。而艺术电影由于情节是敞开的,故人物像自由电子一样到处乱飞,给解读者带来信马由缰的机会。其实,艺术片导演对人物所做的准备工作明显要弱于类型片导演,艺术片导演是“揣着糊涂当糊涂”,他自己也说不明白,只是图解一幅暧昧的生活场景,他对现实的把握性上,只以无规定性为前提,不像类型片导演一样,把人物的动机与行动融为一体,找到最合理的人性阐述。至少在这里,类型片导演找到了对人类的一种明晰的分析,而艺术片导演实际上胆战兢兢,自己并没有明晰的对生活的态度,只是坦现出一种模糊化的对生活的外在感受,能说艺术导演比类型片导演深刻吗?难道朦胧、富有弹性的模糊性,要比简单化的清晰性来得更富有深刻性吗? 回到《蚀》中来,故事情节相当的简单,仅仅是简单的两个大段块,安老没有心思在段落之间安插上逻辑关系,因此,人物的行为与思想是发散的,可以听任导演从容地在段落之间塞入许多无关紧要的情节。像影片中的大段股市的内容,其实与核心主题并没有多少关联,现在的电影导演敢在一部影片中纪实而冗长地插入那么多无关题旨的股市场景么?一部电影又不是“证券时空”赞助的,犯不着表现股市里的众生态。 影片中的维多利亚刚刚与男友分手,转眼之间,因为她的母亲经常出入股票市场,认识了股票经纪人里卡尔多,很多就投资了一只新的股票。女人选择男人,就像抛掉一只旧股票,寻找另一只潜力股。那么,影片中的里卡尔多显然是被当成一只潜力股表现出来的,那么,里卡尔多的优势何在?优质的蓝筹性质在哪里? 我想,这恰恰是影片中的里卡尔多用做股票的经验,做起了对女人情感的经营与建仓。 维多利亚为什么在离开原来的男友?电影没有明白交待,但是,她的前男友与里卡尔多在电影有限时空里的表现,还是可以看出两个人的不同的。 维多利亚的前男友在影片中显然是作为一只四平八稳的绅士风度出现的,而可能恰恰是出在这种绅士风度上,缺乏对于女人的有效击破,而无法引起维多利亚的兴趣与好感。 看看,当维多利亚向前男友提出分手的时候,这位老兄粘粘乎乎,非要问一个究竟,这反而把女人推得更远。后来,他依然对维多利亚恋恋不舍,追着她不放,非要弄一个分手原因的水落石出。维多利亚对他自然没有好脸色,这位男友在碰壁之后,束手无策,乖乖地走人。 相比之下,经营股票的里卡尔多就显得相当具有攻击性,只要他看好一个女人,就像看准一只股票一样,他会死乞白赖地盯着不放。如果这只股票的行情在这一段时间里没有看涨,也就是说,维多利亚没有给予他应有的回报,他便毫不犹豫地把这只女人的股票割掉。在影片里,里卡尔多在股市里见到维多利亚之后,立刻向她发起了建仓的攻击,就是说,我看好你这只股票了,我准备做你了。但是,维多利亚开始的时候,从女人的本性来讲,是属于防御性质,最自然地采取了欲进还退、欲迎还拒的策略的,作着一副畏畏葸葸的态度。她的这种否定,与对男友的否定其实是一种性质的问题。前男友在女人的拒绝面前,立刻撤退了,大不了在晚上发泄地用石子砸向维多利亚的窗户,但是,里卡尔多毕竟是做股票的出手,看惯了股票的涨涨落落,自然对女人的起起伏伏也因循着产生了笑看风云的态度。你不想做是吧,那咱就把你先搁在一边,给你一个冷处理,你女人与股票一样,总会有启动的时候。果然,里卡尔多对维多利亚不理不睬了,维多利亚却心里不平衡了,觉得心里空虚了,主动向里卡尔多示好了,这只股票主动地贴上来了。在这一回会里,里卡尔多是采取了一种逼空战术,把维多利亚的高涨的志气往下逼,逼得你俯首相就。而维多利亚在这样的情况下,被迫采取一种诱多的反向操作,主动向里卡尔多投怀送抱了,于是,里卡尔多通过冷却处理与逼空手法,乖乖地做成了维多利亚这种绩优的股票。 应该说,里卡尔多在品性上并不见得有比维多利亚前男友更高尚的地方,他在生意场上出入,在股票场上厮混,必然会沾染着股民们的自私自利、一钱如命的职业性恶习,维多利亚在开始的时候,并看不上里卡尔多身上的太多的市侩习气。比如,里卡尔多在股市里为悼念一位股民发起的短暂哀悼时,向维多利亚窃语:这在丧失了多少赚钱的机会啊。里卡尔多在车子被盗,后来又发现了车子,盗车的醉汉已经死了,现场上,里卡尔多向维多利亚表示的是他对车子的关心,而决没有对车内一条生命的哀叹,维多利亚在银幕上,对里卡尔多的这种唯财是命的行为是轻轻地摇了摇头的。但是,维多利亚生存的时代,就是以股市为代表的唯钱至上的镀金时代,里卡尔多在人文上可能比不上维多利亚前男友那么绅士,那么人道,但他是那个社会的前进方向,充满着活力与精神,维多利亚可以不赞同他的个人品格,但她无法抛弃那个社会的主流选择。她还是被里卡尔多身上的与这个时代相合拍的时代精神感染了,同化了,她无法不被她吸引。于是,她自然地向里卡尔多投怀送抱。 但当里卡尔多向他求爱的时候,她又犹豫了。毕竟,里卡尔多的这种商业市侩气息,给她带来了新鲜感与社会的认同感,但是,她毕竟有着自己的理想选择,从影片的片言只语来看,她似乎从事的是一种翻译的工作,着手经营的还是一种崇高的精神上的事业,有着自己的精神天地,影片中,她与里卡尔多在草地上的一段对话,颇能展现她的心理上的矛盾所在。当时,里卡尔多在绿草如茵的草地上,心满意足地说:“就像深处异国。”维多利亚回答道:“与你在一起,就像这种感觉。”可见,她被里卡尔多身上的时代朝气所吸引,但是,这却与她的精神欲求是格格不入的,与他在一起的时候,会为他的外表所俯仰,但是,内心里却存在着明显的距离。 这就是维多利亚的矛盾。前男友可能在精神上有着与她更多的共同语言,但是,却悖离时代,缺乏活力,提不起她的兴趣,而里卡尔多的勃勃生气,又无法从精神上给予她以相应的慰藉,所以,维多利亚只好依旧茕茕孓立,步入渐渐黄昏的街市,迷失自己,哪怕是最后一点影子。 应该说,维多利亚在爱情选择是一个时代的困惑,不管安老有没有讲清楚这个问题,至少影片的表像上,揭示出了维多利亚的困惑所在。 影片里的股市对应着国内的股市热,使人觉得,历史不过是无数次雷同的重演。影片大致出现两段比较完整的股市段落,第一段当维多利亚前去寻找母亲的时候,股市里正处于大涨的阶段,所有的人都意气风发,兴高采烈,乐观弥漫;第二次维多利亚到股市里的时候,正值股市跳水转熊,愤怒的股民纷纷向经纪人倾泻怒火,指责经纪公司是骗子,责骂这背后有庄家在炒作,一时间书本横飞,骂声大作,当初赢利的股民也愤愤向里卡尔多责难,此情此景,几乎就是国内股市这一段走势的浓缩与提炼。看来天下的股市都大同小异,人性在股市里的波动,竟然出现如此的K线图一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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