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在我香甜的梦境中, 我攀爬在香山香炉峰顶的台阶中, 面对眼前茫然失措的城市。 我喊不出积攒心头一生的喜悦, 绕开川流的人群繁华,绕开信仰的香山。 我默默转身,擦去透明的孤独, 多少年之后,风还在翻越心浪,喘息着靠近天空。 天空很低,由树冠支撑。参差不齐的四极距离可以摸抚的地方。不知昏睡多久了,梦里的风沙已经停息。 香山腰上玉皇顶的柏树林把夜色营建成为一座朦胧的海,放映你。吱吱啊啊的小虫,像画外音把眼前的香山密封成秋天的林子。我的眼睛仰望圆圆的月;圆圆的月亮在为我无语的歌不声不响地旋转亮点。 因为夜色,藏在暗色叶影下的樱桃沟小溪,静夜后更响,盖过一切。夜色其实不难辨也不难熬,何况还有豪放的一轮月,在陪伴。只是生命变得胆怯,因而朦胧了小溪,林子和隐于心灵的朦胧。 我望月想表白什么,只怨沉默生出翅膀,昭示夜色的冷凝。夜凉如水,在流,我想挽住,甚而夜虫,也在歌吟天籁。 我默想,若夜色漂走,月亮睡觉,星星躲得无影无踪,那么错过夜色可能错过下一个新的黎明。 我的眼睛散落心事,可没躲过醒着的风。望月,看月光照耀着香山碧云寺那耸立的金钢塔以及归宿在金钢塔中的灵魂,由此我低唤夜色那边的黎明。 在这同一时刻,我细细地品—— 夜色。 月亮飘浮在夜空是冷寂。穿行在云层里是匆忙。悬挂在天空上是孤独。 我一生还从见过如此美丽的月亮。一轮浸透出无限光华,柔情似水的月亮。它巨大无比,让夜空也从此亮丽起来。面对它白雪般纷纷扬扬荡漾了的光辉,我望不见这夜空的顶,看不到天身的底,我的全部的身体、我的心都溶进了这天水如一的月光。这盈盈的、润润的光辉,勾引了人无穷无尽思想的心绪,这无边无垠的光辉让我进入的是梦境,生发在心灵中的是一种似乎可以触摸和把握的秘密,是已经遥远的超脱和正在逼近的伟大。这一轮形体被黑暗造就和围困,它给这世界诉说着天上人间美好的童话。这时候,这情景,给予我的是对人生、自然和天地精神进行体验、理解和认识的超然与感动。 这就是我梦境中香山的月亮。 它悬浮在黛蓝色的天宇,像一颗硕大无比晶莹璀璨的夜晚珠。它匍匐在一腔男人的胸膛上,像燕赵大地痴情的女子生死不离。它镶嵌在一座铁黑色的底座上,如一面梳妆的美镜,把我的心和这世界都装进去,让它们充充实实,澄澄静静。 这就是月亮,燕山的月亮。 它此时此刻呈现在我面前。润泽、博大、高尚、自然,它令我感动,甚至感动得不能自抑。令我溶化,甚至溶化到软弱无力。令我超脱,甚至超脱得有些自信而又缥缈遥远。 这是我一生中见到的最美丽、最伟大的月亮。 现在,它竟然离我这么近,它让我进入,让我的手触摸它和握住它。我的心能紧紧地贴着它的面庞,我的情感能直接和亲密地渗透进它的心脏。它完全地拥有了我,而我也把它化进了我的灵魂。 我会将它存放到永远、永远。 记得在梦境中,站在樱桃沟鹿严精舍旁那块被曹雪芹坐在那里酝酿《红楼梦》的巨石上看月亮的。我的眼前是燕山与太行山交媾汇合的自然、岁月和那过去了的风雨和现在时光以及水造就的樱桃沟。这是一条完全属于太行山与燕山的山沟,它狭长陡仄,它深不见底,弯弯曲曲,它如同岁月、日子、生活、阳光、风雨、苦乐一样。一群黑黝黝的水杉树的头和半截身子从沟里冒出来,一条羊肠子一样拧来摆去的小水在沟底里流动,它在月光下闪烁着幽静和隐秘的淡淡微光。这条小水不能称为小溪,它太小,小得可怜,太孱弱,因此也太珍贵,仅仅只是溪流形态的体现而巳。但这却也正是希望,是生命,是世界和一切的依靠和寄托。 听着这秋后樱桃沟的水流声和蝈蝈声交应如天籁,从天边直响入云中,从云中又回响到天边。 有如在月夜的沙漠里,月光温柔的手指,轻轻的抚摩着一颗颗灼伤了的砂砾,在鹅绒般软滑的热带的空气里,听一个骆驼的铃声,轻灵的,轻灵的,在远处响着,近了,近了,又远了…… 有如在一个荒凉的山谷里,一支火烛,独自临照着阳光死去了的宇宙,野草与野树默默的祈祷着。 有如在大海里的一块礁石上,浪涛像猛虎般的狂扑着,天空紧紧的绷着黑云的存幕,听大海向那威吓着的风暴,低声的,柔声的,忏悔他一切的罪恶。 有如在喜马拉雅的顶巅,听天外的风,追赶着天外的云的急步声,在无数雪亮的山壑间回响着。 有如生命的舞台的幕背,听空虚的笑声,失望与痛苦的呼吁声,残杀与淫暴的狂笑声,厌世与自杀的高歌声,在生命的舞台上合奏着:仿佛听香山碧云寺、卧佛寺交相呼应在京郊大地的上空的空古佛韵。 这是哪里来的神明?人间再没有这样的境界! 这鼓一声,钟一声,磐一声,木鱼一声,佛号一声……佛韵在香山的上空迂缓的,漫长的回荡着,无数冲突的波流谐合了,无数相反的色彩净化了,无数现世的高低消融了…… 这一声佛号,一声钟,一声鼓,一声木鱼,一声磐,谐音磅磅礴在宇宙间,这音韵解开了大都市时间的埃尘,收束了无量数世纪的因果; 这是那劫那世传来的太和之音——星海里的光彩,大千世界的音籁,真生命的洪流:止息了一切的动,一切的扰攘; 在天地的尽头,香山的阡陌间,在城市的喧嚣声里,在我的衣袖中,在耳鬓边,在官感里,在心灵里,在梦里…… 在梦里,这一瞥间的显示,青天,白水,绿地,慈母温软的胸怀,是故乡吗?是故乡吗? 世事化成了一滴眼泪 凉凉地流出了眼眸 流过了法界的心意 竟化成无踪无影的太和 这么的无 这么的空 这么的是生是死 这么的竟成了一滴眼泪 化成了生死无惧的空寂 悲是无灭的心情 颤抖地说着空 但早巳曲终人散 全成了无我 这是我的空 这么悲这么伤这么凉 其实是这么的真 因为不曾发生过 于是成了一滴眼泪 成了空 成了不曾存在的永恒 纪念蜕化成彩虹的眼泪 于是涅槃成了 众生无我苦乐随缘的自在 所谓自在即非自在 是名自在 于是众生认为那是狮子 生死铭记着那么深的印痕 是眼泪化成了彩虹的无我 于是成了大道 无可奈何 无我的谁又竟是自在 还有原野上,一头奔驰的雄狮…… 刚开始它迎向朝阳,沐浴霞光。白云和漫漫长路衬托得它更为俊美。 当它的鬓毛蒙上一层灰尘、全身汗水淋漓的时候,太阳正好移到了当空。烈日将一切灼焦。滚烫的风里摇动的植物、龟裂的大地…… 暮色里仍在奔腾的,是一头瘦骨嶙峋的老雄狮。它用力催动自己的步伐,昂起头颅。夜风欲息,鬓毛再不能在光色中像火焰一样燎动了。 苍茫中,四周的绿色全部溶解、隐去。只有星星闪现空中。 人们只凭这苍凉的狮呼啸声,判断有一雄狮在野地里奔跑。 是什么让你无休止地奔波,不能停息?你仰天呼啸,那是你的回答吗?可是这长啸无法诠释,你留给自然的那些回响也令人费解。它大概是你不停奔腾中伴随的声息,如同留给你自己的歌唱。 奔腾的雄狮!由缓缓而行到飞驰而去的、踏踏不止的奔波之旅啊,永远向前,直到一切消失…… 为什么要奔腾?设问那永无干涸的长河,它的滚滚流动:为什么要奔涌?为什么要无休无止地汇向海洋?设问那个黎明喷薄而出的朝阳:为什么总要升上高空、穿过层层雾霭、普照大地?设问这潮起潮落的海洋:为什么这样滔滔无际,泛起一片银光,或是咆哮,耸荡起一片如山的波涌——不停地扑向岸边,又不断地碎成雪白的、丈把高的浪花?
| | [1] [2] [3] [4] 下一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