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泔河水量不大,见不到对气候影响的记录,始终蓄积不起兴风作浪的能量,普通的地图上都没有标注。在厚重的黄土地上,泔河由西向东流入泾河,不知经过多少年,冲出一条横贯东西的沟壑,沟的两岸星罗棋布着许多村庄。 三十年前的泔河水清澈见底,四季常流。河滩里蕴藏着无穷的乐趣和诱惑,简直就是一个天然的乐园。 这里有清一色合抱粗的柳树,有老迈郓裂的榆树,有浑身流脂的椿树,有带刺却每年都开香甜的白花的杨槐树,有直插云宵的钻天杨,有丛生的、总也长不高的桑树,有周身是刺的酸枣,有沿河自生的大小不等的芦苇荡……各种鸟儿在这里做窝,各种小动物在这里栖息。据说还有人在河沟里遇到过路过的狼,更增添了些惊险和神秘的色彩。 春 随着天气的一日日向暖,河滩的生机一日甚一日地疯长着。各色的不知名的野花暗地里叫着劲地争奇斗艳,杨花和柳絮一点也不隐瞒她们的轻薄,任凭恶作剧的风儿摆布着莽撞地到处漂泊,一年又一年不厌其烦地向人们诠释着什么叫“水性杨花”。杨槐树和榆树最会献殷勤了,来不及吐出新叶,枝头就挂满了香甜的杨槐花和鲜嫩的榆钱来吸引人们的注意。芦苇在厚厚的冰被下美美地睡了一个冬天,攒足了劲儿,现在一个劲儿地往上窜,细心的女孩儿甚至听到了她们争先恐后、挨挨挤挤时叶儿相互摩挲发出的沙沙声。鸟儿是永远的乐天派,即使是讨人嫌的乌鸦,也要在觅食的间隙“呱呱”地叫上几声,显摆自己的富足和闲散。小动物们则频繁地走出家门,顾不上和谁打声招呼,悄无声息地四处忙碌,急着犒劳因为一冬的慵懒而消瘦下来的身体。 孩子们来了,带着大人们交待的任务:或是佐餐的时鲜野菜,或是鲜嫩的青草。但即使这样简单的任务,也往往被顽皮的孩子们忘到了脑后。河滩上散乱地摆满了各家的担笼和镰刀、铲子,孩子们则三五成群地奔向自己的目标,去寻找童稚的乐趣。文静的女孩子们采来一大堆野花,编成美丽的花环,分派好角色扮起了家家。你看他们的道具是多么的富有想象力:在地上画一个方框就是一家人的天地,堂屋、厢房、厨房、牲口圈应有尽有,鹅卵石垒成了床铺、锅台,树枝搭成了各式家具;形状各异、大小不一的石头摆在牲口圈里就是猪牛羊,散在场院里就是鸡鸭鹅。一些浪漫的小导演还找来一块长形的青石当成小宝宝,因为大人们说,他们都是各自的父母从泔河里用网兜捞上来的。疯一些的女孩子则相跟着小子们从事更加刺激和冒险的活动。首要的目标当然是香甜的槐花和榆钱。杨槐树的枝桠脆而易折,有些儿臂粗的树枝因为花儿太繁,把自己都压折了,耷拉着随时都会掉下来。小家伙出溜出溜上了树,小心的躲避着槐刺,捊下大把的槐花直往自己的嘴里塞,直到树下的伙伴们等得不耐烦了,用鞋当作武器向树上投掷时,才折下花儿最多的枝桠往下丢。个个吃得吐气如兰的时候,才想得起为家里的餐桌做些贡献了。榆树枝条柔韧性好,不易折断。但这难不倒他们。你看,树上的小子赤着脚,挥着镰刀,手起刀落,一簇簇的榆钱就落下来,树下的伙伴们就呼喊着去争抢。榆钱不如槐花好吃,尝个鲜而已,但是猪羊的好青料。 最好玩的要数柳笛。折来当年新抽的柳枝,轻轻一扭,柳芯和皮就分家了。抽出柳芯,稍作修剪,就制成了一支柳笛。柳笛人人会做,吹奏的技巧却有高下之分。又短又细的,声音激越高昂,很适合吹奏信天游的曲调,也最显功力,孩子们很少有人吹得出成调的曲子。又粗又长的,声音沉闷深厚,象寺院里做法事时的号角声,如果在夜间猛然听到,往往吓人一跳,所以最得孩子们的喜爱。这要用上年抽的秋梢,有节疤,要有一定的技巧和耐性。所以谁能做出最粗最长的柳笛,谁就能得到小伙伴们的尊敬,凭着这项手艺,他能得到他想要的任何东西呢。 傍晚时分,大人们也来了。女人在清澈的河水里浆洗衣物,男人继续孩子们没能完成的任务——为家里看养的牲口割草。运气好的话,还可以有意外的收获——一只野兔,或是斑鸠什么的,这可是难得的牙祭。这是一天里河滩上最欢腾的时候:男男女女的说笑声,捕得野味的欢呼声,耐不住孩子缠闹的大人用柳笛奏出的或欢快清越或雄浑粗犷的信天游,树梢的鸟鸣,灌木和芦苇丛中受惊的动物窜逃的窸索声,暮春时分还有昆虫声……人声与天籁浑成一片,迎接着夜幕的降临。 夏 夏日的河滩,既消暑,又解馋。 且不说在清凉宜人的河水里练狗刨式,在河边的淤泥里打滚是多么过瘾,单是静静地坐在河边的柳荫下,听着不知疲倦的知了和青蛙的歌唱,都能使每一个困炎夏而浮躁的孩童安静下来呢。每到夏天,人们都盼着能够被分派到河滩地里去上工,即使树梢不动,也能感觉到河边有习习的凉风轻轻拂过,心里就凉爽了许多。 然而最吸引孩子们的,还是河边数不清的可以解馋的尤物。 育瓜瓜。一种蔓生植物的果实,鸡蛋般大,脆嫩爽口多汁。芦苇丛中到处都是。 桑椹。酸甜多汁。惜乎个头太小也不耐嚼,吃黑了嘴吃黑了手还在到处找。 野鸡蛋。野鸡可能是不太负责任的妈妈,河水边的芦苇丛中,草窠子里,不时就能找到。 酸枣。最受欢迎的是一种叫铃铃酸枣的,与婴儿戴的虎头帽上的铃铛一般大小而得名,圆圆的。夏日里虽然还末熟透,已经够馋人的了。 知了。在河滩几个伙伴一会就可捕到一大网兜。用泥糊了在火里烧出来,去头尾,就上盐,是上好的美味。 …… 但是最诱人的,还是“劳动”得来的。 生产队的果园、菜园、瓜园,因了大人们的谆谆教诲,一般是不去的。但也有胆大的,避过了看园人和凶恶的狗(狗在白天一般用粗粗的铁链子拴着,怕的就是伤到了这些胆大的毛孩子),窜进去,脱下裤子,整一裤管出来,小伙伴们见者有份,桃子,李子,青涩的苹果,黄瓜,西红柿,等等,分个干净,堵了大家伙告密的嘴,消了大人们抓贼的赃,好不惬意。一旦败露也不打紧,吃几句骂,回家挨几个无关痛痒的巴掌就过去了。窃书都不算偷,常年口淡的孩子向食不也是天性使然么。 每到五月麦梢黄的时节,麦田里套种的豌豆的豆荚也是最诱人的时候。这是为牲口种的饲料,都疏于看管。三五个伙伴约好,不顾炎热和麦芒的刮刺,猫着腰在麦田里跃进,如同战士在躲避炮火一样敏捷,不大一会儿就塞满了胸前背后,鼓自个大肚子回来了。嫩豆荚直接入嘴,稍微老一些的,剥开先吃了豆子,再把豆荚去了里衣外皮吃下去,也别有一番滋味。 最惊险、最有技术含量的,是强渡两华里宽的水面去偷西瓜。泔河的上游有个水库,各村靠近水库的水浇地轮流着种西瓜(种西瓜的地最多可以连续种两年,再种下去西瓜很容易得根腐病。不知道现在有没有好的技术可以解决这个问题)。水性好的少年,在中午太阳最毒的时候,泅渡过去,拣个大的西瓜,每人两三个,把西瓜蔓从根部扯断丢到水里,用嘴叼着再游回来。这不仅仅是为了吃上西瓜,更是游泳技术的比拼和展现,也是为了赢得在同龄伙伴中的地位和尊重。事实上,有这样本事和胆量的少年确不多见。我们全村也不过三五个而已。他们不仅得到伙伴们的羡慕,甚至在大人们当中也有了些口碑。 秋 秋日的泔河,就如十月怀始只待一朝分娩的孕妇,丰满,沉稳,而又雍容华贵——是个富贵的孕妇呢。 花儿早已随风零落,作了泥了。草儿疯长了一夏,这时垂下了沉甸甸的头颅,松软深厚的划甸子里弥漫着草籽的清香。芦苇用满头白发宣告自己成长的历程圆满结束,她本来就不是想要与天比高,她不屈不挠地拔节向上,只是想要看得远一些,再远一些;现在她觉得有些累了,她也明白了脚下的土地才是自己惟一的依靠,她们牢牢地抱成了团,开始预备着如何抗击即将到来的凛冽的西北风了。松鼠永远走在时间的前面,她已经忙着储备过冬的食物了。秋日的果实使得所有的小动物们都成了富态的绅士了——他们都已经做好了过冬的准备了。树们偶尔放手任枝头一两片尚还青绿的叶儿飘落。她们知道舍弃是为了吐故纳新,她们就是在这样的一个个轮回中延续着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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