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我工作的楼南有块空场，水泥地面，空场上并排着三个卡车后斗一样大小的垃圾箱，间隔有五米，垃圾箱东面不远处，十多辆锈迹斑驳的双轮手推车排在一起，车身用白漆涂着显眼的编号。每天，小区生活垃圾由这些手推车运送到这里，装进垃圾箱后，用机动垃圾车运走。这是个小垃圾场，也可称小型垃圾集散地。板锹、垃圾箱、手推垃圾车、机动垃圾车、成堆的垃圾和打扫垃圾的人们，构成这里的风景。
居民小区每个楼门外，摆放着一米多高、深蓝色塑料垃圾桶，居民的生活垃圾填满垃圾桶后，清洁工把桶内垃圾清到手推车上，再运到垃圾场。清洁工多数是中年妇女，偶尔，也有学生模样的男孩子帮忙，一眼可以看出是母子俩。无论春夏秋冬，她们都戴着白色大口罩，深色衣服，有的用围巾从头包到下巴，辨不出模样。盛夏，不干活儿也能捂出一身汗。女儿贪玩时，她妈就曾郑重其事对她说：“放了暑假，就让你去垃圾场体验生活。”
垃圾场的主角儿是一位老人，老人60岁左右，身材瘦小，驼背，发白如霜，秃到了脑顶。老人常骑一辆旧三轮车，车速比老牛车还慢。满载垃圾的手推车贯入垃圾场后，老人蹒跚着步子，挪蹭到手推车前，用力向上抽车前的铁挡板，因为个子矮小，垃圾又挤压铁板，老人要用力提几次，身体也贴上挡板配合双臂。挡板抽出后，垃圾从车上摊倒出来，老人又举着铁挡板归位。接着，老人再给下一辆车拔挡板。手推车倒出红的、绿的、黄的、蓝的垃圾袋，多数垃圾袋口是敞开的，垃圾散落出来，发出酸腐的臭味。刮南风时，我就关了窗子。老人不戴口罩，弓着背把垃圾袋逐个翻捡一遍，找出空塑料瓶、旧书本、易拉罐、破旧衣服等可卖的废品。老人踩在一片五颜六色的垃圾里，看上去很像船夫站在一条特殊的彩船上。有时，他的车上还多了青绿的芹菜、辣椒。车前铁筐内偶尔也有半瓶白酒等稀罕物。筛捡过后，老人开始用大铁锹往垃圾箱铲垃圾，半米长锹头的大铁锹在他的手里很笨重，老人用上很大力气才把满锹的垃圾举到垃圾箱口。夏天，老人的脸、脖子、胳膊晒成酱色，脚趿一双旧布鞋，从早晨忙到黄昏，垃圾箱旁没了一丁点杂物，才蹬上那辆没有把套的旧三轮离去。冬季，老人常穿一件很厚的灰色棉大衣，头戴一顶有耳耷拉的棉帽子，衣帽都很干净。
我和老人接触，还有段故事。有只猫从墙洞钻进一楼库房定居，下了一窝小猫。正值暑期，库房跳瘙成灾，进库房取办公用品，衣服顷刻会附上一层黑芝麻样的跳瘙，皮肤被咬起一层细密的红疙瘩。我向居委会求援，不一会儿，垃圾场的老人骑着三轮车来到楼下，车停稳后，老人从车斗搬下一个墨绿色的喷雾器背在身上，询问库房位置。我提醒老人说：“把门开一条缝儿，喷雾器的喷头先伸进库房喷一会儿，等跳瘙失去战斗力，人再进去喷药。”老人满不在乎地咧嘴笑笑说：“没事。”跳瘙的骚扰在老人的帮助下解除了，从那以后，老人见我总是微笑着搭话，我也常和他打招呼。近距离看老人，发觉他的背驼得很厉害，额头皱纹深如沟壑。
有一天，窗外黑云密布，电闪雷鸣，大雨如瀑。我忙起身关窗户，看见老人冒雨挥锹铲垃圾，雨柱如麻浇洒在老人身上，雨水顺着脸往下淌，短袖汗衫和裤子都粘吸在身上。老人弓腰驼背，手里的锹不停起落，一锹又一锹，垃圾混着雨水铲进垃圾箱。烟雨中的垃圾场，只有老人自己，雨水的冰凉一定侵穿了他的肌肤，寒彻入骨。眼前一幕，不由让我想得大年初一的情景。那天我值班，清早走出楼门，小区街道整洁，天空飘坠着雪花。垃圾场堆满了辞旧迎新的焰火纸筒和炸碎的爆竹纸屑，老人正在清垃圾，雪地里只有铁锹与水泥地面碰撞摩擦时发出的“嚓嚓”声。晚上快下班时，我隔窗看见寂静无声的垃圾场覆盖了一层厚雪，三个垃圾箱和一排手推车在雪地里静默着。大地银妆素裹，不知什么时候老人的铁锹声停止的。望着寂静无声的垃圾场，我的心倏地酸涩空落起来，人去场空，老人一定是回家了吧，他的家又在哪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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